胡义准备撤,但他知道鬼子不会轻易让他撤。
桥南边的鬼子,从上到下都沉默了,一座小小的石桥,一个小小的碉堡,动用整个中队再加强治安军一个营的火力,掩护一个皇军精锐分队,竟然没有冲得过去?!
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否认。
刚刚还大言不惭的鬼子中尉和几个少尉也不说话了,他们私下议论,觉得大尉太保守,应该发动一个小队直接推过去……就刚刚八路那种火力,一个小队,也许能冲过去,可能活下来几个就不一定了。
治安军部队有人也撇嘴,皇军又怎么了?不是一样一个脑袋两条腿,该冲不过去,一样冲不过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个青山村九连……这么邪门儿厉害的八路,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呢?
鬼子大尉拄着军刀沉默不语,他面前地上的残雪上,画了河对面的阵地布置图。
典型的斜形布置,这在进攻中常用,防御也能用?
眼前这个青山村九连,显露出来的东西不简单呢,人数不多,符合八路的德性,可至少三挺捷克式机枪,至少一门掷弹筒,打起来也不像传统八路那样节省子弹的抠门德性。
很快,命令传达下去了。
战术改变,不再寻求一次性突破。
治安军部队全面展开,鬼子的机枪也分散对桥头碉堡及后方阵地进行压制,掷弹筒针对碉堡后面阵地盯防,哪里开火就压制哪里。
河边灌木丛隐蔽的掷弹筒,对碉堡后面封锁桥头的位置,进行持续性压制。
大尉的意图很明显,和这帮八路耗,引他们开火,然后由掷弹筒和机枪进行压制,消耗八路的弹药和人员——这么做是因为,这些八路耗不起!
治安军营长脸色发苦,这是要把他们当饵啊!
相关调动开始执行,哪怕鬼子几个军官认为他们的大尉有些过于保守了,也还是遵照执行,根深蒂固的等级鸿沟,让他们有意见也只能憋着。
治安军更是屁都不敢放,被军官们驱赶着离开县道路基的掩护,往两边旷野里扩展,为了不成为碉堡里那挺机枪的目标,能分得多散,就分多散。
这么一折腾,倒也有人琢磨出味儿来了:散到一定程度,八路的机枪射击就得克制,越打越不划算,还得面临开火后皇军机枪的压制!
但同样奇怪的是,八路的步枪,对分散开的治安军,好像也没了兴趣,居然在展开过程中,一次都没射击过!
鬼子大尉皱了眉头,他有点想不通了,八路不打了吗?难道他们只是为了堵桥?不对石桥进行冲击,他们就不开火了吗?
望远镜里,碉堡一点动静都没有,碉堡后面的阵地,比碉堡稍高,但同样看不到一个八路在阵地上活动!
突然,碉堡附近腾起浓烟!
不是白烟也不是黑烟……而是略微带点红!
大尉放下望远镜,他在想,帝国陆军化学弹里没有红成这样的烟雾弹吧?红弹(二苯氯胂)也不是这个颜色啊?
偏北阵风掠过,粉色烟雾开始往桥南头飘。
靠近桥头的鬼子先头,已经嗅到了刺激性气味,慌乱往后退!
他们根本没携带防毒面具!
八路是怎么获得化学弹的?!难道是那些非国民?被俘前为什么不销毁武器弹药?
只有掷弹兵才知道,他们的八九式掷弹筒,根本就没红弹!
…………
胡义拎着捷克式机枪,守在阵地最北侧。
罗富贵抱着他的机枪窝在胡义身后不远处,嘴里嘟囔:“撤就撤吧,咱干脆走不行吗?非得再勾引一下鬼子,你是嫌我们太舒坦了?”
“再引一下,看鬼子大队会不会追我们……大北庄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胡义把机枪搁下,摘水壶喝一口,“如果他们分一部分追,那咱们就甩开,直接回酒站。”
罗富贵不吭声了,掏摸半天,掏出块干粮,一掰二,递出一半,捅了捅胡义后背。
胡义接过咬一口,眼睛还是盯着南边。
石成和李响朝北跑,他们身后,九连特制烟雾弹已经开始喷烟。
“三个雷,桥边一个,碉堡一个,往北的交通壕一个,”石成跑到胡义身边,指给胡义看,“李响让把最后一个烟雾弹也埋在交通壕里了。”
胡义咬着干粮,掏怀表看,收起怀表,拿下干粮,对石成说:“我再等一会儿,你派人去找马良,让马良通知小红缨撤,他们也撤,咱们想办法再拉一把鬼子,看他们跟不跟我们走。”
石成点头,他知道胡义还想把鬼子往东带,只是有些担心二排会拖后腿,但还是转身往北,去派人通知。
李响一声不吭坐到罗富贵身边,陪着等。
胡义转头问他:“榴弹还有多少?”
“十六。”
“敌人过桥再打六个。”
“……”李响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罗富贵在旁边笑出声,胡义回头看他,他指指李响:“箱子里剩六个空位,丑鬼又要难受了。”
胡义嘴里干粮沫子一呛,咳嗽得停不住,李响抓一把土,直接朝罗富贵扬!
姥姥的!呸呸呸!罗富贵瞧瞧手里沾了土的干粮,有些后悔了,老赵说李响有强迫症,不让大伙儿去惹他,自己非嘴贱!
李响这毛病大家都知道,但老赵不让大家拿这事儿逗他,只有小红缨闲不住老去招惹,不是丢一把子弹在地上就是扔一把豆子在桌上,逗李响去数数。
只是九班这会儿散成好几块地方,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全员安全呢。
…………
老赵晚刘坚强他们五个小时出发,这会儿一样都在路上。
马良带着一排还守在北边喝西北风。
小红缨掐着表正在数时间,吴石头徐小这哼哈二将陪她趴在山头上。
“红姐,重机枪组说吊射能打到落叶营院子里,你咋不同意呢?”徐小属于最好学的那一拨,什么都想问个明白。
小红缨叹口气:“我也想打呢,可弹药还得留着守酒站,这一仗可不好糊弄。”
徐小哦了一声,不说话了,班长跟连长去了南边守石桥,没带他,不知道班长他们是不是安全呢,不知道他的新弹药手是不是知道他的换弹习惯……
吴石头趴在旁边心无旁骛地咬干粮,小红缨嫌他吧唧嘴,瞪他一眼,他把咬成月牙形状的饼递过去……又想起来老赵不让这么和人分吃的,犹豫一下又缩回来。
不远处,赵亮吞下最后一口干粮,意犹未尽,咂咂嘴说:“这……这回……不…不知道鬼子……带……带没带肉……罐头啊?”
小红缨一把沙子扬过去:“就知道吃!你咋……”
身后有人跑动,“一排派人上来了!”
“连长已经准备撤了,让人报信,叫咱们撤。”一排老兵,爬绳子上来的。
小红缨抬手看了一眼表,问:“马良没有安排接应?”
“排长说,连长要试着拖鬼子向东……要是红姐你炸毛,他等下来找你一起去。”
“呵,他马良倒是会卖乖,真以为我小红缨不知道轻重?你回去告诉他,我们这边马上就撤。”
“排长让我跟你们一起撤,不用回去了。”
“狐狸他们有伤亡吗?”
“有伤无亡,战斗力还在,排长说,咱们得先回去加强酒站防御,连长要是拖不走鬼子大队人马,自然会回去的。”
小羊角辫儿有些没精神,但还是发布了撤退命令。
…………
鬼子大尉看了一眼表,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再拖的话,今晚就得野外宿营了,这样的天气,谁也不愿意在外面挨冻。
桥头的烟雾已经散了,桥北依旧没有动静。
治安军又领到了新任务:过桥!
不管背地里怎么骂,没人敢拒绝,再磨蹭也有个尽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于是又一批倒霉鬼被赶到县道路基下,皇军们挖出来的出发阵地上了。
扭头看,南边外围的武器都对着桥头碉堡,要是他们不上,也许接下来机枪就会先扫了他们,然后再换一批倒霉鬼来。
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倒霉鬼中的倒霉鬼被赶上桥。
血水已经结冰,但令人作呕的气味没散,扭曲的尸体显得更加狰狞。
桥下的浑水河依旧在流,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没冻上,要是能从冻结的河面上过河,那就不用面对碉堡里的机枪了。
桥对面的碉堡射击孔黑洞洞,噬人的机枪可能马上就要开火,倒霉鬼身后的友军火力开始射击,压制碉堡,替他们壮胆。
几个治安军士兵翻过尸堆,贴着桥面向北爬,随时准备往河里滚,被冻死淹死,也比被机枪撕碎强!
爬到北桥头,那毒蛇一般的机枪居然没响!
倒霉鬼们试探着撑起身,依旧没人朝他们开火!
鬼子大尉从望远镜里看到桥北几个傻瓜站着朝南挥手,叹了口气,八路果然跑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用再冲那个死亡通道了!
当然,事情没底层士兵想得那么简单。
治安军大队过河的时候,更北边的机枪响了!掷弹筒也砸过来几颗榴弹!
八路没跑远!
这事儿不用鬼子吩咐,治安军营长就强迫部队快速过河,远距离打枪,能有顶着脑袋扫射厉害?再说了,八路那小炮打了几炮就停了,那是没弹药了!
河南边的九二式重机枪又开始朝着八路机枪方向开火,吭吭吭吭的密集火力,压制住了捷克式机枪那单薄的火力,这回八路算是拦不住过河了!
…………
胡义和罗富贵各自打完一个弹匣就撤了,这一轮袭击,就是告诉鬼子他们还盯着呢,要么来追,要么就等着被袭击一路。
二排已经等在河口营废墟了,等他们的连长回来,一群人向东北方向进发,没人掩饰痕迹,要留给鬼子追踪呢。
胡义的算计,终于还是落空。
鬼子过河以后,对桥头碉堡进行了搜查,被地雷放翻了数人,阵地上的烟雾弹也造成了恐慌,混乱中又一枚地雷放翻两人。
大尉铁青着脸,阻止了部下的请命追击。
八路一具尸体都没留下,还布设了地雷和陷阱,就是为了激怒皇军!
他们走得很从容,如果追上去的话,会发现他们留下的痕迹,然后……然后就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皇军进山的目的呢?有人记得吗?大北庄!独立团!而不是路上骚扰的小股部队!
…………
马良带着一排为了抄近路绕开绿水铺炮楼,爬绳上山,恰好遇到小红缨带着撤退的一帮人。
二连留守排的嘀咕小红缨耍他们,见到马良,立刻闭嘴。
不过小红缨并没有在意,她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马良也不多嘴管这些闲事,安排一排设哨,监控落叶营和绿水铺,现在还不知道鬼子今晚在哪里停留。
按照惯例,夜间袭扰是少不了的,但这次敌人规模大,九连有阻拦任务,胡义的目的是牵他们去酒站,具体的安排胡义并没有和马良交代,马良只能先确定敌人夜间宿营位置,等胡义回来。
小红缨背着步枪跟着队伍,心事重重。
担心胡义他们,更担心酒站能不能扛过这一波……现在的问题是,敌人目的是去大北庄,胡义他们在石桥的阻击,能把仇恨拉到九连头上来吗?
敌人不来酒站,酒站是能保住了,可大北庄怎么办?
援军应该在来的路上,真要所有人和敌人死磕吗?
要拦住鬼子,肯定是要大打一场的,去大北庄的路上有机会吗?
打惯了袭扰战的九连,要打一场并不擅长的大阻击,很难啊!
胡义的打算,小红缨是明白的,把鬼子拖到酒站去,利用酒站的地形和防御设施,拖住鬼子,援军外围袭扰,要比单纯的在野外打阻击要有利得多。
怎么拖得动鬼子呢?小红缨停下脚步,看着山崖上一枝黄花,脑子里不断闪现附近地形,有没有合适的位置,让敌人摆不开战场,削弱敌人的武器优势……
西边有人来,是马良刚刚派出去的观察哨。
“敌人派人联系落叶营了!李有德出落叶营向南,落叶营正在加紧准备物资……不像要接待敌人大队人马。”
马良拧眉:“继续监视!”
小红缨问:“敌人会宿营绿水铺?”
马良点头:“连长的阻击,没能迟缓敌人多长时间,只是敌人宿营从青山村改到绿水铺……估计天黑后就会到绿水铺。”
小红缨叹口气:“狐狸打了半天,结果还是没能让敌人留在野外啊!”
马良推她一把:“敌人进绿水铺,比进青山村强,咱们得快回酒站了,准备工作还没完,明天拿什么挡鬼子?”
“狐狸会带二排袭扰绿水铺?”
“也许,得让他们去酒站,仇恨还是得拉。”
“二排规模太小,要不我们留下一起?”
“常红缨同志,酒站才是重中之重,连长拖住敌人的所有算计都得落在酒站,就算我们袭扰一夜,鬼子来不来……连长肯定有他的主意。”
小红缨闭嘴了,马良说的没错,酒站才是重点,拖鬼子去酒站,是胡义的任务,他们只能打辅助。
她没说的是,她一直在担心鬼子不上胡义的套!
…………
胡义带着二排,没能拖动鬼子,只有治安军一部停在下午马良带一排埋伏地的附近,这下子麻烦了!
这是想阻断他们的袭扰!
袭扰也只能打治安军,这些治安军是鬼子抛下来的肉,吃,就干扰不到鬼子,不吃,也是留在后路上对付胡义的一个刺,绕过他们去绿水铺,两边合击,胡义就跑不了!
甚至落叶营也会有准备,一旦胡义发动袭扰,落叶营也会派人出来,三方把二排堵在平原上,哪怕是夜战,也比石桥那边好打。
胡义其实不怕这个,论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落叶营都赶不上九连,他能悄么声地带二排穿插贴着浑水河向西,爬山头回酒站,也能直接爬北边的峰墙进山……但怎么拉仇恨,让鬼子必须去酒站“报复”九连呢?
不闹得鬼子上火,他们还会按既定行程向西去大北庄,顶多派治安军来酒站烧房子。
只有鬼子来酒站,胡义才算达成吸引目的。
治安军脱离鬼子,那就是鱼腩,谁都能咬,请王朋连来,就是咬治安军的。
难不成真的得和王朋一起围着鬼子撕咬一路?
那样即便消耗了鬼子力量,大北庄依然危险。
老帅出不了圈子,鬼子直捣黄龙将军,九连就必须挡在老帅前面和敌人死磕。
胡义为难了。
四千八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