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鹿鸣川感到自己的指节在身侧无声收紧。
他看着那枚扳指——看着那道与原版分毫不差的祥云纹,看着那只在玉质深处若隐若现的、昂首的鹿——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她不会收的。”他说。
沈时安的睫毛颤了颤。
“为什么?”她的声音依然轻快,尾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祖母只是气头上……她毕竟是长辈,是龙家的当家主母。我们小辈先低头,她总会——”
“她砸碎了那枚扳指。”鹿鸣川打断她,声音虚浮有些中气不足,“在鹿宅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说——”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要把什么滚烫的东西咽回去,“——在彻底调查清楚之前,与鹿家断绝母子关系。”
空气骤然凝固。
沈时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在紫檀盒边缘掐出五道浅浅的白痕。
“那……那只是气话。”她的声音化作柔软的、楚楚可怜的颤音,“血缘是斩不断的,鸣川哥。等我们的孩子出生,等祖母抱上曾孙,她总会回心转意的……”
她上前一步,将紫檀盒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玉是老坑的,师傅雕了整整两个月。祖母她……她一定会喜欢的。”
鹿鸣川没有低头。
“时安。”他开口,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不明白。”
“什么?”
“祖母那枚扳指,”他终于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是龙家的信物。不是装饰品,不是礼物,是……”
他顿了顿,最后几个字有些难以开口,“——是认可。是龙家当家主母对孙媳的认可。”
沈时安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变化太细微,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在灯光下一闪即灭。
随即,她弯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憋了下去。
“所以,”她声音颤抖而又倔强,“你觉得我不配?”
“我没有——”
“你觉得只有白恩月配?”沈时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觉得我费尽心机、用孩子、用命换来的位置,永远都比不上那个骗子在你祖母心里的分量?”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泪珠滚下来,砸在紫檀盒上,晕开一朵暗色的花。
“她已经死了!”沈时安猛地合上盒盖,那声响在寂静中像一声闷雷,“dNA确认了,遗体找到了,死亡证明——你亲眼看到的!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为了一个死人——”
“够了。”
鹿鸣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切开了她歇斯底里的防线。
他看着沈时安——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护着小腹的、瑟瑟发抖的双手,看着她眼底那片碎裂的、近乎疯狂的恐惧——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三个月前,白恩月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却说“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我没有拿你和任何人比。”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我只是说,祖母不会收。不是因为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被合上的紫檀盒上,“——因为这枚扳指,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任何人的。”
沈时安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维持着那个攥紧紫檀盒的姿势,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她精心描绘的妆容上划出两道肮脏的沟壑。
“那……”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我想要得到她的认可。”
鹿鸣川没有回答。
他转身,重新面向落地窗,背对着她。
“没有祖母的祝福,”沈时安继续说,“董事会会怎么看?龙家那些老关系会怎么看?鸣川哥,我们的婚礼不只是——”
“我知道。”
他打断她,紧抿着嘴唇。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婚礼——是交易,是筹码,是沈时安用孩子和谎言编织成的、将他牢牢缚住的网。
而祖母的缺席,会让这张网出现一道致命的裂痕。
“我会处理。”他最终只是说,手指在窗台上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冰凉的玻璃,“你先回去休息。”
沈时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声带着无能为力的自嘲,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鸣川哥,”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虚浮,“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鹿鸣川的脊背骤然绷紧。
沈时安上前半步,紫檀盒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想要成为她的影子......”
窗外,那只灰鸽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落在慧瞳大厦的某个窗台上,歪着头,用一双黑豆般的眼睛,遥遥地望着这个方向。
鹿鸣川看着它,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泪,是某种被寒风刺激后的、生理性的灼痛。
“我答应你,”他说,“你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影子。”
沈时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下颌延伸到锁骨的、疲惫的弧度,那排像被精心计算过的、疏远的睫毛,那抿成一条直线的、拒绝的唇——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不是他的爱。
她从未真正拥有过那个。
而是......
“好。”她最终只是说,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沙哑,“我先回去。但鸣川哥——”她在门口停下,侧首,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他的背影,“——婚礼的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我是你的妻子。”
“所以——我也会相信你对我的承诺。”
门在她身后合拢。
鹿鸣川维持着那个面向窗户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胸腔里那股灼烧的痛楚终于化作一口长长的、颤抖的叹息。
窗外,那只灰鸽忽然振翅飞起,鹿鸣川却无心再用目光追随。
“为什么?”他对着虚空说,卸下伪装后的声音漂浮不定,“为什么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