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创大厦四十二层的灯光在午夜时分显得格外孤独。
白恩月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流,右眼的酸涩已经蔓延至太阳穴。
动态补偿算法的缓冲带模块刚刚通过第三轮压力测试,误差曲线终于收敛到预期的阈值范围内——但她不敢松懈。
“喝点水。”
一只纸杯递到眼前。
向思琪的声音带着通宵后的沙哑,却依然保持着技术总监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清晰。
白恩月接过,指尖在杯壁停留半秒——温度恰到好处,是她惯常偏好的入口温度。
她抬眼,看见向思琪已经坐回对面的工位,深灰色高领毛衣的袖口卷到手肘。
“谢谢。”她说,刻意维持的疏离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
向思琪沉默着点头,就当做是回应。
她的目光已经重新钉在屏幕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另一组对比数据。
机房的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某种微妙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
从下午的方案讨论,到傍晚的代码实现,再到此刻的深夜调试——她们像两台精密的仪器,在各自轨道上运行,偶尔交换数据,仅此而已。
白恩月知道原因。
向思琪在等。
等一个破绽,等一个确认,等那个她不敢说出口的名字从“顾雪”的壳里自己爬出来。
而她不能给。
“嵌合层的权重矩阵需要重新标定。”向思琪忽然开口,目光仍钉在屏幕上,“你的缓冲带在极端输入下会出现延迟峰值。”
“我知道。”白恩月放下纸杯,指尖已经在键盘上翻飞,“我在写自适应调节模块。十五分钟后给你看初版。”
“十五分钟?”向思琪的睫毛颤了颤,那颤动里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熟悉——白恩月曾经无数次用这种语气承诺不可能的时间,然后兑现。
“你以前——”向思琪猛然停住,像是不慎触碰了什么禁忌。
空气骤然紧绷。
白恩月的指尖悬停在回车键上方。
她感到那道目光正钉在自己的侧脸上,企图挖掘出一些什么。
“我以前什么?”她故意反文,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向思琪转过脸。屏幕的冷光在她眼底投下两片幽深的湖,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没什么。”她的声音也带着同样的平稳,“只是你的速度一次又一次地超出我的认知,让人惊叹,也......让人安心。”
白恩月的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既然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我就会百分百把它做好。”
“那你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不用。”向思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也是我的本职工作——”她顿了顿,“——我会全力配合你完成它。”
白恩月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想起刚认识时,向思琪说她俩的性格有些相似,而她也总是能够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顾博士。”向思琪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你的自适应调节,核心思路是什么?”
白恩月定了定神,重新面向屏幕。
“动态阈值。”她平静地给出自己的结论,“根据输入数据的实时分布特征,自动调整缓冲带的隔离敏感度。不是固定的百分之十五余量——是活的,会呼吸的。”
向思琪侧过头,神情严肃而又期待,“那你认为我们最后的误诊率能控制在多少?”
白恩月张了张嘴,一个大胆的数据刚到嘴边......
“思琪。”
门被推开的瞬间,祁连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将两人之间微妙的涟漪统统压平。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只保温袋,热气从袋口缝隙里袅袅升腾,在冷白的灯光里凝成朦胧的雾。
“凌晨两点了。”他说,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移,最终落在向思琪眼下的青黑上,“你们打算把自己熬成算法的一部分?”
向思琪站起身,深灰色毛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祁总,缓冲带模块刚刚通过压力测试,自适应调节的初版——”
她看向白恩月,后者手上的动作一点也没有被影响,“——十五分钟后可以提交。”
“三十分钟。”白恩月纠正,手上的动作甚至又快了几分,“我想再检查一遍边界条件。”
祁连走进来,保温袋搁在会议桌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先吃。”他说,不是命令,是某种更深沉的、令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我买了老街的虾饺和艇仔粥。思琪,你胃不好,粥是温的。顾博士——”
他顿了顿,目光与白恩月相撞,“你的粥没有加葱花......”
向思琪的指尖在桌沿收紧。
她看着祁连——看着他自然而然地将保温袋推向白恩月的位置,看着他替她拆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看着他眼底那片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专注——忽然觉得某种真相正在像潮水般涌来,却又不确定那是什么。
“祁总,”她开口,带着审慎的试探,“您对顾博士——”
“很看重。”祁连打断她,已经将粥碗推到她面前,“她的方案救了雪崩计划。你们两个,”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两人,“都是智创的关键。”
他说得坦荡,却让向思琪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太刻意了。
这种刻意的坦荡,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潭之上,恰恰证明底下藏着什么不愿被看见的东西。
“吃完,”祁连走向门口,步伐在门槛处停顿,“然后下班。明天下午三点,项目组例会,我要看到你们两个都活着出现。”
门在他身后合拢,留下一室食物的暖香与某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向思琪低头看着面前的艇仔粥。
米粒熬得开花,虾仁饱满,油条碎浮在表面——是她喜欢的口感,却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顾博士,”她忽然开口,带着几分八卦的味道,“你和祁总——”
“上下级。”白恩月答得干脆,已经夹起一只虾饺,“他赏识我的技术,我感激他的信任。仅此而已。”
向思琪笑了,“抱歉,我这人有些八卦,希望你没有觉得冒犯。”
白恩月知道,她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但最后她却只是微微一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