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了。”她的鼻尖蹭过他的,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亲昵,“我会帮你。朱颜会帮你。我们——”
她刻意停顿,让那个“们”字在唇齿间辗转。
“——会一起拿下这场胜利。”
鹿鸣川感到自己的脊背正在以一种不可察觉的弧度弯曲。
那不是放松,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投降的疲惫。
他想起三个月之前,白恩月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我会帮你赢的”。
那时候他信了,信了那种“一起”的幻觉,信了那种并肩作战的温存——
然后,他却遭受了最为痛心的背叛。
“鸣川哥?”沈时安察觉到他的走神,指尖在他脸颊上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注意力强行拽回,“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声音沙哑得尽显疲惫。
他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只是——”他转身,重新面向落地窗,背对着她,“——董事会下午要讨论朱颜的任命,我需要准备材料。”
沈时安的指尖悬在半空,她看着他的背影——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僵硬的弧线,那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却无声收紧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令人心悸的阴霾。
随即,她收起嘴角的甜蜜,弯起一个令空气骤然降温的弧度。
“材料可以晚点准备,”她一只手撑着桌面,“但有件事,我必须现在说。”
她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远处,智创大厦的玻璃幕墙正在云层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面巨大的、嘲弄的镜子,映出他们并肩而立、却各自心怀鬼胎的剪影。
“我们的婚礼,”她说,不是询问,是宣告,“二月十四,鹿宅。”
她的指尖悄悄滑入他的口袋,与他那只攥紧的手交缠,像两条在黑暗中摸索的蛇。
“我希望你——”她侧首,狐眸微弯,语气多了几分胁迫“——一定要留出时间。”
鹿鸣川感到自己的指节正在被她一根根掰开。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想起那枚从殡仪馆带回来的、染了血的纽扣,想起自己把它锁进保险箱最里层时,金属边缘嵌入掌心的刺痛。
“峰会就在婚礼后一个月,”他主动松开拳头,反握住覆在自己手背的手掌,“如果那时候——”
“没有如果。”沈时安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迅速滑落,化作柔软的、楚楚可怜的颤音,“鸣川哥,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像精心编排过的、被按下某个开关的机关。
“在医院的那个晚上,你跪在我床边,说‘从今往后,只有你’。”她的泪珠滚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你说会好好待我和孩子,说会给我们一个家——”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姿态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瓷器。
“——难道这些,都比不过一场峰会吗?”
鹿鸣川忽然感觉胸口一闷,呼吸有些困难。
他看着她的泪,看着她的脆弱,看着她那枚在日光下刺目的闪的钻戒——那是他亲手戴上的,在某个他不愿再回忆的、被风雪淹没的夜晚。
“不是比不过,”他加大握着对方的力气,算作是一种安慰,“只是——”
“只是什么?”沈时安追问,泪痕在她脸上划出两道晶莹的沟壑,却让她的眼底那片精光愈发清晰,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下涌动着危险的暗流。
鹿鸣川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祖母砸碎的那枚翡翠扳指,想起小秋那只扭曲的手腕,想起黎院长跪在雪地里、捧着保温杯的绝望——那些画面像滚烫的铅弹,一颗一颗,射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胸腔。
而此刻,沈时安站在他身边,用眼泪和誓言编织成一张柔软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我会留出时间,”他最终只是说,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婚礼的事,我一定会让人安排周到。”
沈时安眼底的阴翳终于一点点散开。
她松开与他交缠的手,转而用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那里,他的心跳沉稳而冷漠,像一口被冰封的井。
“鸣川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窃喜,“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她闭上眼睛,鼻尖蹭过他毛衣的纤维,贪婪地汲取着那雪松与烟草混合的气息——那是她赢来的战利品,是她用计谋、用孩子、用白恩月的尸骨换来的独属温柔。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鹿鸣川的目光越过她的发顶,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那里,一只灰鸽正从智创大厦的方向飞来,翅膀切割着云层。
他的手指在她背后缓缓收紧——却不是为了拥抱,是为了攥住某种正在飞速流逝的、他不敢命名的东西。
“二月十四,”他对着虚空轻声重复,“我们的婚礼。”
窗外,那只灰鸽终于消失在楼宇之间,只留下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缓缓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对了,有个东西我想要给你帮我看一下。”
沈时安主动松开怀抱,从手包里取出那只紫檀盒。
鹿鸣川的目光却追着那只消失在楼宇间的灰鸽。
“鸣川哥。”
鹿鸣川转身,看见她已经走到办公桌前,天蓝色的裙摆扫过胡桃木桌面。
“你看这个。”
紫檀盒在她掌心缓缓开启。
那是一枚翡翠扳指,碧绿得能滴出水来,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戒面上一只昂首的鹿被月桂缠绕,与鹿家的家徽如出一辙,却又在鹿角处多缠了一道祥云纹——那是龙家独有的印记。
“这是……”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沙哑。
“我定制的。”沈时安笑了,那笑容在逆光里显得乖巧而体贴,“我知道祖母那枚……那枚旧的不在了。”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戒面,动作带着一种温柔,“所以我特意找了江城最好的玉雕师傅,按照老照片复原的。”
她抬起眼,狐眸里那片水雾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
“我亲手给祖母戴上。”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蜜糖里裹了一层,“就当是……赔罪。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