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狄赤听得十分认真,甚至连纥骨荣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都尽力模仿出来,
他向李晓明翻译道:“哎呀……盟主,您是不知道当时那个情景啊!
真可谓是千钧一发,命悬一线!
那姓范的蛮子,当真是心狠手毒,说杀就要杀。
拓跋六修那叛贼,经这厮一提醒,也猛然醒悟过来,觉得纥骨荣确实可疑,只是冷眼旁观!
两名如狼似虎的武士当时就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纥骨荣的胳膊,要将他拖出帐外!”
李晓明听得也是心惊肉跳,连忙追问道:“这样说来,当时真可谓是绝境了!
那他……他又是如何绝处逢生、脱身回来的?”
库狄赤原封不动地将李晓明的追问翻译过去。
纥骨荣却突然苦笑一声,然后叽里呱啦,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堆,仿佛在回味当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刻。
库狄赤一边听,一边同步翻译,力求还原现场:“盟主,他说:也是他命不该绝,萨满神保佑!
当时情急之下,他脑子里灵光一闪,骤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代国上下,人人皆知,那叛贼拓跋六修极是宠爱那尔朱莲王妃,
连带着将尔朱莲所生的平城小郡主,也视为掌上明珠、心尖之肉。”
“于是,他立刻装作被冤枉、悲愤交加的模样,从武士手中挣扎出来,
随后‘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高声喊道:‘代王容禀呀!小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只是……只是小人拼死杀出重围,冒险前来此地,除了面见代王,禀报军情之外,
还奉了纥奚大当户的严令,一路上需得寻访名医,带回平城,为王妃和小郡主治病!
小人路上,已探听到一位隐居神医下落,正打算办完差事回去时,便将那神医请回平城!
若是小人今日冤死在这里……呜呜……
眼下平城被围,消息不通,缺医少药,谁……谁来为王妃和小郡主治病啊?’”
李晓明听到这里,忍不住“啪”地一拍大腿,脱口赞道:“好!好机智!好胆色!
若换了旁人,在那刀斧加颈的绝境之下,只怕当时腿都软了,脑子一片空白!
这纥骨荣能想出这等说辞,临危不乱,急中生智!可真有他的!
快些问他,后来如何?”
那纥骨荣脸上现出有些得意的神色,摊着两手,用鲜卑语边说边笑,显然对当时自己的急智也十分满意。
库狄赤笑着翻译道:“他说:那拓跋六修一听这话,脸色果然大变!
他本就挂心平城家眷,先前听闻她们‘惊惧成病’已是焦急万分,
此刻再听纥骨荣说已在寻找神医,更是触动心肠。
他立刻不顾范先生的劝阻,硬是挥手叫武士退下,将他放了。
不仅如此,拓跋六修还亲口交待他,叫他回去后告诉拓跋纥奚,务必据城死守,万万不可轻易出战。
纥骨荣便趁机借口‘急着为王妃和平城郡主寻访神医,不敢耽搁’,赶紧告辞,
然后快马加鞭,一路不敢停歇,这才赶上了咱们的大军。”
李晓明闻言,心里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纥骨荣凭着机智逃得性命,还带回了消息;
忧的是,看这个样子,虽然有纥骨荣这番表演,
但只要有那个老谋深算的范先生在旁,拓跋六修恐怕很难上当。
此计……恐怕不能成功。
他叹了口气,对纥骨荣道:“这次你身入龙潭虎穴,历经凶险,辛苦了!
不管我的这条计策最终成与不成,你此番的功劳和胆识,我都记下了。
将来见了大单于,我必要为你详细叙功,总不会负了你今日的冒险。
你先回去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那纥骨荣听了库狄赤的翻译,十分欣喜,连忙再三拜谢,这才躬身退出了牛皮大帐。
待纥骨荣离去,李晓明沉吟片刻,又对库狄赤下令道:
“库狄赤,你立刻从咱们的斥候中,挑选数十名精锐探马,分成数批,即刻出发,前往盛乐城方向。
他们的任务,就是严密监视盛乐城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叛军兵马是否有出城动向。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飞马回报!”
“是!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库狄赤领命,敢怠慢,立刻转身出帐,自去挑选精干斥候,布置侦查任务。
牛皮帐中,再次只剩下李晓明一人。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连绵的篝火,心中默默盘算。
到了第二天,李晓明直睡到日头老高,才从牛皮帐中揉着眼走出。
王吉埋怨道:“哎呀,盟主,你怎地现在才醒?
乞伏部的首领和敕勒族的首领,来催过两次了,我都快拦不住了。
我对他们说是盟主身体不适,让他们回营等着了。
若是再不醒时,只怕那两个不恭敬的家伙,要进去掀你的羊皮毯子了。”
李晓明搂着王吉低声笑道:“嘿嘿,我说王小都尉,咱们不能走的快了,
若是走的快了,只怕到了平城,大单于和滇英少将军还未拔营启程,那多尴尬?”
王吉龇着豁牙子,懵圈道:“盟主,咱们不是要去平城,与大单于和羌兵会合么?
怎地他们反而要走?”
李晓明嘿嘿笑道:“那几个胡酋,带着数万大军攻打盛乐城多时,又在城下堆了那么多的土,
怎能轻易浪费?
我好歹要让大单于去摘了那个桃子。”
王吉恍然大悟,笑道:“我说盟主,您这不是把人当猴耍么?”
转瞬又担忧道:“可是.......可是那几个家伙脾气可不好,
你将他们骗到了平城,不见了大单于他们,到时候如何解释?
万一翻起脸来,大伙动手厮杀起来,咱们人少,那边可没有五原郡可以躲避。”
李晓明桀桀笑道:“王小都尉,这你就不懂了吧!
正所谓利令智昏,但凡上当受骗之人,无一不是心有所求的贪婪之人,
到了平城,老子继续耍猴......”
正说着呢,那边传来乞伏敖破锣似的嗓音:“看门的豁牙小蛮子......这都日上三竿了,你家盟主到底醒了没有?
到底何时动身启程?”
王吉连忙喊道:“醒了醒了,这就走,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