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浩荡,吹得联军营地中,那面写着“五部盟主”字样的大旗猎猎作响,呼啦啦地迎风招展,
仿佛也在催促着大军开拔。
随着一声声苍凉的牛角号响起,联军五部兵马,三万余骑开始拔营启程。
一时间,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渐渐连成一片,声势颇为惊人。
数万人马铺天盖地,如同迁徙的庞大兽群,浩浩荡荡朝着东南方向开始急行军。
虽是万物复苏的春季,然而草原上的天气,向来是娃娃脸,一日之内便能经历四季。
早晚时分,寒风料峭,冻得人瑟瑟发抖,鼻涕横流;
可一旦到了晌午头,那日头却又毒辣起来,直直地晒在人身上,烤得皮甲滚烫,汗流浃背,
让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连日行军下来,便是这些习惯了风餐露宿的胡人汉子,也有些吃不消了。
斛律敦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只觉得嗓子眼都在冒烟。
日六延虽是皮糙肉厚,却也顶不住这风吹日晒,一张脸被晒得黝黑发亮,嘴唇也裂开了口子。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又脏又破的布巾,胡乱绑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四下乱看,
那模样活像是掩住了嘴脸的猪八戒,只是少了那份憨态,多了几分暴戾与烦躁。
于乞伏敖憋着一肚子火气,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配上他那副凶相,更显得狰狞。
他一边驱马前行,一边嘴里就没停过,喋喋不休地咒骂着:
“他娘的,他奶奶的!你们两个不讲义气的王八蛋!
放着打了一半、眼看就要到手的盛乐城不要,
非要跟着那姓陈的汉蛮子,走这该死的几百里冤枉路,去打什么狗屁平城!
那平城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铸的?值得你们这么上赶着?
要是到了那里,跟你们做梦的情景不一样,捞不到半点好处,还碰一鼻子灰,我看你们到时候怎么办?”
日六延被他骂得心烦,隔着破布巾,瓮声瓮气地回嘴道:“乞伏老鬼,你吼什么吼?
又不是老子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来的!
不是你自个儿屁颠屁颠追上来,非要跟着一起的吗?
你若不想去时,只管留下,继续打你的盛乐城便了,
何必非要跟着我们一路聒噪,烦不烦人?”
乞伏敖被他呛得火冒三丈,冷笑一声,嘲讽道:“日六老鬼,你少给老子装蒜!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你就是怕了那拓跋六修!
生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攻破了盛乐城,最后还得跟那凶神恶煞的拓跋六修面对面硬拼!
你怕死,你就是个胆小鬼!”
日六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嘴脸上的破布巾撩起一角,露出气得黑红的脸膛,怒道:“你放屁!老子会怕他?
当初在五原城下,咱们与那厮拼命时,
若不是老子一杆铁骨朵,打的那厮招架不住,你们两个能顶得住他的一波猛攻么?
老子是懒得再跟你们这两个,只顾眼前蝇头小利的蠢货耗下去!
平城富庶,机会更大,老子这叫有远见!懂不懂?”
乞伏敖正要继续跟他吵个天翻地覆,
那边一直蔫头耷脑、有气无力的斛律敦却开口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劝解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消停会儿吧!吵得老子脑仁疼!
去哪不是抢东西?抢哪里不是抢?
老子也细细想过了,平城那边,有拓跋义律的兵马,还有我妹夫滇英带领的军都关羌兵,
再加上咱们几家的兵力凑过去,无论人数还是气势,赢面确实比咱们三家留在盛乐城下要大得多。
老乞伏,你就消消气,既来之则安之,
咱们一起去平城,应该……应该错不了。”
乞伏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斜眼看着斛律敦,反驳道:“你还真想抢东西?想得美!
那平城是拓跋义律自家的地盘,
便是打下了城,他会敞开大门,任由咱们这些外人进去抢他自家的东西么?
只怕到时候,咱们拼死拼活帮他打下了平城,他能赏赐给咱们三瓜两枣,就算他大方了!
指望等着他那点‘赏赐’,只怕还不够咱们这几万儿郎塞牙缝的!
到时候,咱们怕是连回去的路费都凑不齐!”
斛律敦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驱马靠近乞伏敖一些,压低声音道:“你呀,也是多虑了!
你忘记啦?
那边带领羌兵的军都关少公子滇英,可是我的亲妹夫!那是自己人!
到时候,咱们四家兵力加起来,仍然比拓跋部和贺兰部的总人马要多!
拓跋义律若是不识相,不让咱们‘吃饱’……嘿嘿,
他是单于,咱们明面上自然不好与他争执。
但是,咱们可以逼那个姓陈的蛮子啊!
他既然是盟主,又带着咱们来了,到时候捞不到好处,咱们只管找他要,
他自然得想办法去和拓跋义律交涉!
你还怕捞不着油水么?”
乞伏敖听了这番话,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阵,觉得斛律敦说的确实有道理。
似乎去平城的前景,也并非一片黯淡。
他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也不再一味地抱怨咒骂了。
却说李晓明和贺赖艾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边行军,一边听随军的向导介绍路径。
那向导是个本地通,又会汉胡双语,
他指着前方隐约的山峦轮廓,恭敬地禀报道:“启禀盟主,艾头将军,从此地前往平城,向来只有两条主要路径。
一条为西路,一条为东路。”
“西路稍近些,但道路狭窄险峻些。
咱们大军若一直往东南方向行进,需经过参合口,然后沿着苍头河的河谷地带向东,
再经武州川,便可直抵平城下。
只是那参合口一段,乃是山路,夹在两山之间,道路宽度仅有数十步,最是险要。
早先历代单于率大军经过此地时,都要先派遣数批精锐探马,提前探路,清扫两侧山岭,以防有埋伏。”
“东路嘛,路程稍远一些,但道路开阔平坦,利于大军行进。
需先向东走,经过凉城洼地,再转向东南方向,沿着浑河的宽阔河谷一路南下,也可抵达平城。”
“参合口……参合口……”
李晓明嘴里低声嘀咕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他依稀记得,似乎有个着名的关口叫“杀虎口”,是中原通往草原的重要通道之一。
他试探着问向导:“这参合口,地形如此险要,莫非……便是俗称的‘杀虎口’么?”
那向导闻言一愣,仔细想了想,摇头回道:“启禀盟主,参合口左侧倚靠大青山,右侧紧邻老虎山,
因在两山之间的狭窄山口处,因此道路险峻,易守难攻。
但它并不叫做‘杀虎口’,当地人也无此称呼。
至于那两座山上……似乎也并无老虎出没的传闻。”
李晓明听了,不由得笑了一声,心想:果然如此。
这参合口大概就是后世“杀虎口”的前身,只不过现在还没那个叫法罢了。
他心中计较已定,便对向导说:“既是西路更近一些,能节省时间,咱们就走西路,过参合口。”
“是,谨遵盟主之命。”
向导恭敬应诺,自到队伍最前方带路去了。
那贺赖艾头却回头,望了望身后不远处,那三个神色各异的胡酋,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他低声对李晓明说道:“陈盟主,你看那三个家伙,一路上嘀嘀咕咕,鬼鬼祟祟的,只怕是没憋着什么好屁。
眼下虽是靠着哄骗和利益引诱,让他们暂时跟着咱们走,
可等到了平城,万一他们见势不妙,
或者觉得捞不到预期的好处,再联起手来作乱,咱们又该怎么办才好?”
李晓明也回头瞅了那三人一眼。
他龇了龇牙,拍了拍贺赖艾头的肩膀,低声笑道:“艾头将军不必过于忧虑。山人自有道理。
他们那点小心思,我岂能不知?
放心,我早有安排。”
说着,他转头对一直跟在身旁的潘石毅吩咐道:“石毅兄弟,你带着你的斥候,先行一步,速回平城面见大单于。
将我昨晚交待你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告知大单于。
另外,将咱们此次行军的路线,也详细禀报给大单于知晓。
记住,务必要快,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潘石毅抱拳应诺,神情肃然。
他回头招呼了来时带着的斥候,几人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很快消失在队伍前方。
李晓明目送潘石毅远去,又对库狄赤下令道:“库狄赤,传我军令,
派人通知诸部大军,节省马力,不必急行赶路,只以正常马速行军即可。
让儿郎们保持体力,勿要过度消耗。”
“是,盟主!”
库狄赤躬身领命,亲自带着几名传令兵,飞马向后队驰去,将命令传达给各部首领。
后队之中,乞伏敖见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又不耐烦起来,嘟囔道:
“那姓陈的汉蛮子又搞什么鬼名堂?
不是说平城战事紧急,要咱们速去支援么?
怎么这会儿反倒磨蹭起来了?”
日六延撅着厚厚的嘴唇,隔着破布巾,声音闷闷地猜测道:“哼!八成是……
平城那边已经被拓跋义律和羌人,联手打下来了!
这姓陈的故意拖慢速度,好让拓跋义律和那些羌兵,有更多时间打扫战场、转移财货,
等咱们赶到时,连残羹剩饭都没有了,他这是要帮着拓跋义律吃独食呢!”
斛律敦听了,却皱起眉头,反驳道:“你休要胡说!
拓跋义律吃独食也就算了,
我那军都关的妹夫滇英,与我关系亲近,他怎会背着我吃独食。”
他又转向乞伏敖,劝解道:“老乞伏,人家毕竟是盟主,统领全军。
这等行军快慢的小事,何必要跟他唱反调?
前些日子在盛乐城下,天天不是攻城就是挖土,快把老子累散架了!
如今正好趁着行军,让儿郎们缓口气。
平城距此也不算太遥远,走慢点就走慢点吧,正好养精蓄锐,到了地方也好有力气‘干活’不是?”
那乞伏敖哼唧了两声,不再说话。
日六延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也多言。
却说李晓明带着自己的两千兵马,悠哉游哉地在前面领路,故意磨磨蹭蹭,拖慢全军的行进速度。
数万联军在茫茫草原上迤逦而行,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缓慢蠕行的巨大蚁群。
不过,一众胡兵倒是乐得如此。
他们连日打仗、做苦力堆土,早已疲惫不堪,
如今能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行军,那简直如同放假一般舒坦,因此并无一人提出异议。
如此一连行军了两日。
这一日晚间,联军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平缓坡地上,扎下连绵的营盘。
篝火点点,炊烟袅袅,人喊马嘶,倒也颇为热闹。
居中那座“五部盟主”的牛皮大帐中,油灯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芒,将帐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晓明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亲自将一名风尘仆仆、刚刚从盛乐城方向赶回来的士卒扶起。
此人正是他之前派去行反间计的纥骨荣。
“好!好!你能平安回来,想必已是……大功告成!”
李晓明既急切,又有些紧张地问道,
“怎么样?那拓跋六修……可曾信了你的话?他有何反应?”
旁边侍立的库狄赤,立刻将李晓明的问话,翻译成鲜卑语,复述给纥骨荣听。
那纥骨荣听了问话,脸上却并未露出成功的喜悦,反而脸上显出几分无奈和愁容。
他开口叽里咕噜,语速颇快地说了几句,还配合着肢体动作,显得情绪有些激动。
库狄赤一边听,一边向李晓明翻译道:“盟主,他说:小的……小的这次真是险些死在那里,再也回不来见您了!”
李晓明心中一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沉声问道:“哦?莫非……是被那拓跋六修看穿了你的身份,识破了此计有诈?”
纥骨荣面上露出更为夸张的惊恐之色,他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又说了一大通鲜卑语,
库狄赤认真地听着,然后向李晓明翻译道:“盟主,
他说:大军撤走后,盛乐城中的叛军以为有诈,怀疑是诱敌之计,并不敢轻易出城追击。
他只好纵马去到城下,费了好一番唇舌,才勉强叫开了城门。”
“进得城中后,他按照盟主您事先教好的说辞和流程,倒是颇为顺利地见到了那伪代王、叛贼拓跋六修。
那六修一听他是从平城方向冒死突围而来的,果然急切万分,立刻问他平城那里情景如何。”
“他便将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套说词——什么义律单于已合兵羌族,日夜急攻平城,城防万分危急;
还有因叛军攻势凶猛,箭矢如雨,尔朱莲王妃和小郡主受惊过度,惊惧成病,等等言语——
一五一十,声情并茂地讲给那叛贼听了。”
“那叛贼拓跋六修闻言,果然大惊失色,当时便从虎皮交椅上跳了起来,脸色煞白。
听纥骨荣说完,他立刻便当场下令,让他那个名叫拓跋胥的狗腿子留守盛乐,
他自己则要亲自点齐兵马,立刻出发,前去救援平城!”
李晓明听到这里,心中一喜,暗道:这个暴戾鲁莽的胡王,果然还是这个一点就着的急脾气!
看来此计有门!
他正心中窃喜,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岂料,那纥骨荣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沮丧的神情,咕噜咕噜地又说了几句。
库狄赤的语气也带着遗憾地翻译道:“盟主,他说:本来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办成了八九分,
他跪在下面,心中正偷着高兴,以为大功告成,可以回去领赏了。
岂料……岂料旁边突然转出个姓范的蛮子谋士!”
库狄赤顿了顿,模仿着纥骨荣的惊恐语气,继续道:“那范先生十分可恶,他不但坚决劝阻,不让那拓跋六修立刻出兵,
还一口咬定,说纥骨荣来历不明,必是拓跋义律派来的细作,用的是调虎离山、诱敌出城之计!
当下就直接厉声下令,叫帐外的武士将纥骨荣推出帐外,即刻斩首示众!”
李晓明听到这里,心中那点喜悦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凉了半截。
他不由得暗自叹息:唉!早该想到的!
此计虽能瞒得住那性情暴躁的拓跋六修,又岂能瞒得住那老谋深算的范旭?
看来,这反间计……果然是失败了。
他心中一阵烦闷,看来要想助大单于迅速平定西部叛乱,没那么容易。
眼下这局面,似乎又回到了原点,还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
他正在发愁,情绪低落,却又听纥骨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声情并茂、语调起伏地说了一大串鲜卑语,语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