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一章
憨傻大呆瓜,他如何不知,遂干笑一声摆手道:“我有什么好偷听的,要听也是闯进来正大光明地听…”
“方才我们正讨论缘分呢,”承淇在一旁迅疾地插嘴,一壁用脚勾来坐具,一壁将进忠的身子往椅面儿上摁着:“巧得很,我这人就挺相信缘分的,而你夫人嘛,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她也很相信。”
这个四阿哥,还真是口无半点遮拦,他又不便去驳斥,也只能顺势坐下来搪塞道:“啧,什么缘不缘分,你怎么说话的,少说两句吧。”
而他的踌躇到了承淇眼中便成了全然的羞涩,承淇暗想着自家十妹总不能是先有了想追求一名内侍的想法然后再去实践的,那不是缘分还能是什么。
不过,胡搅蛮缠打个岔总好过由着进忠腹诽质疑“大呆瓜”指谁要好,承淇很确定他在门口时其实已经听了个一字不落。
“那你自个儿问问她,是不是把与你的相逢看作一场别样的缘…”四阿哥还蠢钝而不自知地溺在其中,他听不下去了,亦或是说担心嬿婉听着心里不舒服,于是赶忙阴阳怪气地打断:“孽缘呗,冤家路窄的那种孽缘。”
“对,就是孽缘,我与进忠哥哥要纠缠一辈子呢。”不就是云彻哥哥那一茬过不去么,连带着殃及了无辜的赵九霄,她猝然想到这一出事,不觉柔声细语故意凑向进忠,甚至挽了他手。
她是真想恶心他一番,暗暗地报一报他不与自己商议就由着性子乱敲打赵九霄的仇。果然,进忠在听闻自己这一言后面孔都绷住了,垂着脑袋不知是羞愧还是难堪。
甚好,当着四哥的面,他必然不敢有推拒的举动,否则就违背了四哥如今的认知。
她娇怯地依偎着进忠,抬起想对他泄愤的手,先温柔地抚触了他的面颊,又试图搛桃花酥给他品尝:“进忠哥哥,这个好吃…”
如她所想,进忠的面色五味杂陈,想躲又毫无躲避的理由,嗫嚅着嘴唇,终是无可奈何地拧着眉头道:“嬿婉,咱不论别的,你先告诉我‘大呆瓜’是谁?”
“我啊,不是我还能是谁?你家嬿婉嫌她四哥我愚笨呢!”承淇拍着胸膛就接茬儿。
可能自己挖苦进忠挖苦得太明显了,怎么瞅都没有前世真心实意唤凌云彻的感觉,所以连四哥都在试图打圆场。她不自然地顿了顿,暂且松开进忠,就坡下驴地说了句:“那是自然,你比我四哥聪明伶俐多了。”
隐隐有一种夸耀家犬的错觉,也不大对,她干脆瞥开目光不去看满面一言难尽表情的进忠,又无事寻事地将桌上的吃食往他面前推。
“饿了吧?快吃点儿。”她竭力让自己的语调更温柔些。
四哥谨慎地觑了觑他俩,选择有样学样地也给进忠递起了吃食。
不消片刻,桌上所有点心就都到了进忠眼皮底下。他露出一副惊慌的神情,一壁说着“不了不了”,一壁把那些碗盘又一股脑儿全往四阿哥面前推。
“哎,我想起自己还有点儿事,该走了哈,你俩慢慢聊吧。”承淇眼望着这堆点心净在桌上兜圈儿,根本就没心思入他俩的局,干脆利落地起身兴冲冲地小跑着出去了。
“咱们去卧房里说说话,好不好?”嬿婉怔怔地目视了一会儿方桌上的东西,旋即缓缓地转首面向了他,轻声细语地对他提议。
“嗯…要不就在这儿吧,有东西吃,还有…”他明白嬿婉为自己作出的让步,但他还是不想违背她的真实所愿,所以忙不迭舒眉展颜地回应。
“不好,你这个呆瓜,”她秀眉一蹙,玉手一拂,没好气地抱怨:“要是有人进来看见我俩私相授受,那就完了!”
那么,躲到卧房里许是个同样易被人抓捕到的冒险举动。他刚想委婉地提出来,就见嬿婉换了一副柔情似水的面孔憧憬地望着自己。
她大概是有事要利用自己了,他一下子打消了忤逆她的念头,颔首道:“好,咱们回房说话吧。”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挽他,又小心翼翼地往卧房走。他下意识地想将自己的臂弯松开几分,让她不要如此委屈,又怕被她发觉异样,只好先深呼吸着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以求进屋后绝不出一丝差错。
并未费多少口舌工夫就把进忠哄入了自己的卧房,她想着方才走了神,没有主动请其入座,便抱着吃一堑长一智的心思赶在进忠开口询问自己之前就殷切道:“哎呀,愣着做什么?咱们一道坐床榻上去。”
他似乎并不抗拒,也没有目光四顾着极力想要逃跑,而是规规矩矩地如自己所言安然坐到了自己的身边,含笑说着:“既然嬿婉不介意,那臣作为一口呆瓜就滚上床了哈。”
“对了,你这一趟过来…可以耽搁么?”她发觉自己都接不上进忠的揶揄,微末的慌乱之间,倒是想起了这个问题。
算是解围了么,她觉着不见得,她总觉进忠紧张得每一窍玄府都在轻颤。
“臣的开心果外出了,没让臣跟着伺候,听他说他会去翊坤宫用晚膳,所以一时半刻回不了养心殿的。”他的颤栗悄然停止了,随即出口的便是一如既往的戏言。
“好,那就好。”她垂目暂且避开他望向十公主承炩的慧黠眼神,她说不出自己心里空落落的那一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阉人的慕恋?那甚至都根本称不上慕恋。
“你安全就好,千万别出事…”一刻钟前还在称他为“进忠哥哥”,如今就这么沉默寡言了,谅她自己都承认那一刻虚假得过分。
她当真有些后悔自己意气用事的挖苦了,摆明了不是真心实意地依恋他,越是这般,也就越容易被他彻底拆穿。
“嬿婉啊嬿婉,你怕是为逗弄你四哥耗尽了心力吧?瞧你,都蔫了。”他斜乜了自己一眼,摇摇头,煞有其事地慨叹。
“是啊,四哥…算是个可怜见儿的小呆瓜吧,逗一下挺有趣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她挤出笑容,窃窃地去扯进忠的袖子。
进忠仍不躲她,任由她的指尖在他的蟒袍衣袖上来回地蹭动。
他笑得温柔,但她知道,这不是他。
她颓丧地放弃了,将他的袖子一把掸开,在无话敢说也无事可做的迷茫下遂着自己本能的意愿去轻扯自己腕子上的珊瑚串。
他俯下身子,自然而然地目视着自己的动作,她稍一错愕,就与他再度四目相对了。
不,自己不是在意他。只是恨毒了就连这个阉人都游转在背弃她与视她为唯爱之间,让她即也不能、离也不甘。
“嬿婉,如果…臣是说如果…”他猝然一笑,笑得她竟无端心惊。
“如果这副珊瑚手串你觉着太老气或是不那么合心意的话,臣找阿财重新为你添置一副更精美的首饰吧。”他气定神闲地说着,就恰似随意出言品评今日的天气如何一般。
她扯动的不是手串,而是他支离破碎的心。他耻笑自己的矫情,也真情实感地为她身为公主还要套上自己所遗的枷锁而心酸。
“我不要,”异样的情绪如蜿蛇般在她五色纷呈的面孔上疾窜而过,她慌不迭将珊瑚串褪入袖口的深处,对他愤言:“孙财碰过的东西你也敢给本宫,你存心的吧?”
这个无法无天的阉人,自己迟早要再勒死他一遍。如今她可算是明白了,进忠的挑衅一直都藏在他比前世恭顺万倍的外表之下。吃准了自己最厌恶言行不端手脚不老实的猥琐太监,就见缝插针地对自己有意无意提及,不是想看自己难堪又是什么?
进忠只瞠目而不语,让她心下更是火气迸涌。这下贱的阉人就是不如凌云彻,她甚至暗自刁钻地酸他。
“臣…”完了,自己的本意是避开自己的呈送,由内务府而出,总比向皇上暗暗讨要再亲自送给嬿婉好一些,不曾想却弄巧成拙。他攥紧袖口,硬生生压抑着向嬿婉请罪的心思,轻描淡写地补救:“那也好,臣直接向开心果讨一个来,臣…”
“本宫…我不要皇阿玛赠予的手串。”见进忠惶恐的那一瞬间,她又有些后悔和生疑,但意料之外的是,他又提了自己厌恶得不亚于孙财的皇上。这死阉人真是绞尽脑汁哪壶不开就提哪壶,她一头雾水,连骂都不好骂,狠狠推了进忠一把,吁出一口气后拍着床榻无奈地拒绝。
除了孙财、除了皇上,这可恶的阉人在今生的范围内应该也寻不出其他让自己深恶痛绝的东西了。她自我安慰了一番,然而又莫名联想到他可别真就邪门到下一步扯上了保春。
“可是…这串珊瑚也是皇阿玛赏赐嬿婉的。”他固然没有如此,但端方稳重之下的语出惊人是免不掉的。这声提醒还怪及时的,一时间她顿觉两眼一黑,实在与进忠无话可说。
“行了,这个话题揭过吧,”在他面前恼羞成怒终归是不合宜,短暂的沉默后,她试着装作体味不出他言辞里的“尖酸刻薄”,端起和煦的笑容依偎着他道:“我就只喜欢这一副手串,不想换。”
对于这种心思不类常人的阉货就得说个清楚明了,如此他便再也不能不阴不阳地扯出让自己烦心恼火还真反诘不了的七七八八了。她见进忠但笑而不再吭声,这才渐渐消了若有若无的怒意。
嬿婉的忍耐,是一片穷秋里枯脆而未零落的叶。眼前晴光大好,窗棂间涌入的暄风也和煦,他一恍神间都有些忘了与自己相拥的是被自己伤害至深也恨自己入骨的嬿婉了。
“好,那待哪一日嬿婉有了更中意的款式,臣再亲自替嬿婉求了来。”落败了,没有办法靠巧言令色将她不喜的物件夺走销毁,他也生出了无端的恨,故意语气温柔地对她承诺。
他把“亲自”二字咬得清脆,像一柄轻薄而锐利的小刃,旋出花儿刺扎她咬牙隐忍的心。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她此刻比先前更加忍辱负重的容色,也的确如了愿。
嬿婉笑得犹如初绽的清雅幽昙,附向他的耳畔娇声称好。
“进忠,你可要说话算数哦,我等着呢。”她香甜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旋即他便见她飞快地侧过方向,从他肩颈处撤离,只笑意盈盈地与他对视着。
如果他没有看清她目中闪过的那一丝憎意的话,他想,自己可能会权当做她真心想要的。
这个阉人又开始犯病了,除非太阳打西边儿出才有可能是诚心想给自己送首饰的,到时可别拎只蛤蟆提块彘肉来捉弄她。她对他的戏谑表情简直不能再熟悉,心下无语凝噎,面上还只能赔笑,笑着笑着,她又忍无可忍地想辱骂他了。
要么就是对四哥的那两声“进忠哥哥”让他愤觉没脸见人了,否则他怎会从被自己拽入卧房起就一直言辞犀利想叫自己好看。她越想越头疼,已是连看都不想再看他。
“嬿婉,你今儿唤臣进屋,是有什么事要请臣去办,还是单纯地想玩弄臣?”他是懂如何火上浇油的,见自己厌烦地瞥开双眼哪怕百无聊赖到只能盘弄手串也不愿再盯着他,竟贱得发慌地凑上来问自己。
当然,他所表现出的神态并不是“贱”,而是无可挑剔的端恭,所谓“贱”字是她内心对他的究极评判。
“我若说…我只想玩弄进忠哥哥,进忠哥哥信不信?”凭什么只能任由他对自己阴阳,她倒要看看在自己矫揉造作的反击下他又会如何。于是,她的语调放得极轻极柔,似一片细腻的羽毛般去扫他的心神。
大不了便是这阉人落荒而逃罢了,她骄矜地朝门瞟了一眼。
“臣不信。”他一愣,立时将头摇得像拨浪鼓,真真儿一点面子都不肯给她。
估错了,进忠非但不逃,还越发恭顺地伏低身子仰面对着她,半晌后低声道出一句:“臣猜,嬿婉有事要利用臣。”
所以他逗留在自己房中不为别的,只为自己看起来又像是要榨取他的可利用价值而已。这份认知让她眉心一蹙,沉默地望着眼前对她似笑非笑的进忠。
“不过,无论是利用臣还是玩弄臣,都好,”他的双目向别出轻瞥了一瞬,又立时回转至她的面孔上:“而且玩弄臣不也算利用么?利用臣的呆瓜丑态,满足嬿婉的特殊癖好…”
他衔笑的嘴唇开合着,谐谑之辞像腥臭腐烂的鱼眼睛般颗颗滚落下来欢快地砸在她的眼前,黯淡地反射出她目中的无助、憎怨和一点点强行维持住的喜悦。
“行了,别对我一副巧舌如簧的样子,”她掩面一笑,俏皮地抬眸,伸手在他唇边一点,旋即又去轻轻地踹他:“进忠啊进忠,我的特殊癖好也没有别的,不过是爱拿你寻开心。”
“是么?”他受宠若惊地反问,见她垂眸不语,忽地又肆意地调笑起来:“哟,臣也有特殊癖好呢,但的确不是拿嬿婉寻开心。”
“是什么?”她预感到进忠口中不会有好话了,但终究是忍不住去寻一个答案,一个哪怕真假参半的答案。
“是…”他面上的笑意似阳乌下的晨露般悄然消弭,侧首怔怔地凝望了她一瞬,而后极轻声地道出:“被嬿婉寻开心,以及…让嬿婉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