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章
赵九霄一副愣怔的样儿，似乎更尴尬也更难以置信了几分。
更坏了，自己祸从口出，硬生生把赵九霄暗贬得更老了。嬿婉懊悔不迭，微蹙着细眉硬着头皮对他微笑，不过脸色倒是掩饰不了，怎么着都是越发地一言难尽。
当然，她并不知晓赵九霄疑惑的点在哪儿。前脚进忠刚鼓励自己往上走，后脚十公主就来“夸赞”自己必成大器，这搁谁身上谁都得多想。
“无妨无妨，十公主，您是有什么事儿要来寻微臣做么？”赵九霄回过神来，赶紧跳过了这个话题，直接认真地询问她。
“事…倒也不是，”这说得好像成了自己专程赶过来就为了迫切地驱使赵九霄办事一样，她略微一讪，旋即带着得体的笑容开口道：“九霄大哥，你…家里还好吗？你的阿玛额娘…”
不成，自己这说得好像在严格地审查赵九霄的家世背景一样，除了引起赵九霄的恐慌或是反感，应该不会有什么正面作用。她适时地噤了声，眨巴了两下眼睛，将目光瞥开了他，懊恼地预备着组织好语言重新叙述。
“好，很好，微臣的双亲都很康健…”赵九霄抢先一步回答了起来，而与此同时她也正在越描越黑：“九霄大哥，你年华正好，可要抓紧时间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呐。”
奇了怪了，怎么前有进忠公公后有十公主，一个个都急赤白脸地揪着自己盼自己上进。赵九霄虽摸不着头脑，却本能地心神一凛，忙不迭反思起自己究竟有何处做得不到位，这才引来了他们接二连三的敲打。
还是挺诡异的，他望着公主诚挚异常的眼神，纠结了片刻，终是忍不住直言问了出来：“微臣…是犯了什么事么？还请十公主您明示。”
“没有，你能犯什么事，我随口说说罢了。”嬿婉心下生疑，一壁嘀咕着，一壁暗忖这般憨笨的汉子，怪不得澜翠前世一开始是没有看上的。
“这么巧…不会吧？”赵九霄狐疑地继续发问。
自己都已在担心问得太清楚，摆明了是为澜翠而打探他的家境了，他却还云里雾里地与自己东拉西扯，这样的一个大呆瓜怎就被澜翠给挑中了。嬿婉越想越哭笑不得，又默默腹诽一句要是澜翠哪日猛地醒过神来不喜欢他了才好呢。
“什么巧？”于是，她将计就计，也装作懵懂不知的样子反问赵九霄。
“嘶…”赵九霄有些犹豫要不要讲出来，试探着先压低声音说了句：“噢，也没什么，微臣想起今儿恰好与进忠公公见了一面呢，方才有点走神了。”
她心下一咯噔，没耐得住连忙再问：“可是进忠公公为难你了？”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儿巧而已，”看十公主如此反应，大抵是自己多虑了，赵九霄遂真正当作了个巧合，开玩笑一般地说着：“那啥，他也劝微臣努力上进，微臣必须应下喽。”
这个狗奴才，真拿紫禁城当做他家的后庭院儿了！理应当差的时辰也窜出来肆无忌惮地闲逛，且无所事事到了随心所欲得都能胡乱去招惹人家赵九霄的地步。
她憋着满腹的忿怨，暗自将进忠一顿痛斥，对赵九霄不动声色地微微展笑道：“确实巧，想必进忠公公也是好意吧。”
她无心再打探赵九霄的家世如何，也暂时不打算再以言辞督促他奋力拼搏了，草草与他唠了几句，就与他相别让他回去继续好好当值了。
规劝赵九霄这种闲事没想到进忠还能捷足先登呢，回宫的路上，她仍在寻思着。
好心到帮澜翠激励赵九霄更勤勉以他的阴鸷刻薄应是做不到的，尤其是还背着自己，从头到尾半点都没有与她商量过。
难不成他是故意的？到了永寿宫静下心后，她越想越觉着蹊跷。
果然他对凌云彻的醋意不仅没有消减，反而还在自己不知晓的时刻升腾得愈发浓烈了。
谁都清楚凌云彻是一个好吃懒做的渣滓，凌云彻诚然没了，借此拐着弯阴阳怪气地点凌云彻的旧友不是刻意为之还能是什么？
更何况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赵九霄已显现了凌云彻曾经固有的习性，包括前世赵九霄也没有过这般，进忠莫名去说教他一番大概率就是仅仅为了泄愤。
用晚膳时她的胃口都减退了不少，草草吃了一些，又与春婵澜翠说笑了两刻后，她终是怏怏然地回了房。
把神思分散给这小心眼的阉人都让她晦气极了，她转念一想，又在心里默默地啐他。
勒死他得了，谁叫他对“云彻哥哥”的蟾朋彘友“九霄哥哥”也这么如临大敌的，简直反了天了。她躺在属于自己的柔软床榻上，闭目鄙夷地嗤笑着，右手指尖已不知不觉抚上了左腕上的珊瑚珠串。
进忠没有再露面，但五日后，她四哥来永寿宫寻她玩儿了。
再见承淇，她只觉有些渺如隔世的恍惚感。他身姿挺拔俊秀得犹似一株瘦削的青松，少年气十足的面孔让她在不经意间回想起了从前五阿哥永琪的模样。
四哥只长她两岁，按理也是议亲的年纪了，但她知道四哥不仅没有福晋，且与另两位她并不熟稔的兄长不同的是，他连侧福晋与格格都不曾有过一位。
“十妹，热腾腾的炙鸡腿儿来了，香喷喷的桃花酥来了，黏糊糊的红豆青团也来了，还有这个饼子、这个糖缠…”四哥双手背在身后，像变戏法似的说一样就拎一样出来在她跟前晃一晃。
“说它‘糯’还凑合，‘黏糊糊’就过分了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喂猪的糠料呢。”她将那包青团掂起来，一壁幽幽地说着，一壁偷眼瞟着四哥发笑。
“管它呢，不就意会一下嘛，”承淇向她一挑眉，大手一挥道：“走，咱们进屋大吃一通！”
眼见与自己并坐在桌边的四哥只一味“埋头苦吃”，她不禁心生了几分别样的思绪。
承淇这样的年岁，不太可能再被过继给某一位宫中嫔妃了，那势必他未来福晋的家室、品性、乃至与他的感情亲疏都变得至关重要。
而就算福晋不是他们所能探讨和选择的，至少自己得向四哥委婉打探一些情感上的状况，绝不能容许出现田云儿一事的重演。亡羊补牢，不，甚至这一世根本还没有亡羊，一切都能按着她的经验往正道上有条不紊地走。
打定主意，她也不心急，矜持地吃了两块桃花酥，又喝了几口春婵送来的牛乳茶，听四哥兴高采烈地与自己叙说完近日上书房里的趣闻轶事后，才气定神闲地将话题悄然往她想要的一处引：“四哥，咱们难得聚在一块儿谈笑风生，就别一个劲儿钻在你的老夫子和教本子上了吧，谈点儿别的呗。”
“我哪钻在老夫子教本子上呐，啧啧，我逃都来不及。”四哥向她吐了吐舌尖，又咬了一大口青团。
“哟，你这倒提醒我了，”上回与四哥、进忠同聚言笑的记忆还盘桓在心间，她不觉勾起唇角，佯装关切道：“今儿总不该是逃学流窜来永寿宫的吧？”
“我难得逃…不，都算不上逃的一回都骇死人了，岂还敢再逃？我是吃准了那一位不会骤然闪现么？”承淇哭笑不得，但说着说着又下意识地朝门的方向鬼鬼祟祟地一张望。
眼瞅四哥对自己坏笑得意味深长，她自然心知他“盼”谁的到来。不过她也不接这一茬，只微微眯眼，对他颔首道：“哎，四哥你当心些便是了，即便要逃，也尽可能悠着点儿，别怪我没警醒你。”
四哥笑得发憨，她啧着嘴望他，自然而然地道出：“四哥啊四哥，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幼童稚子一般天真可爱？”
“啊？我分明才十七…”承淇大惊，敛了笑满脸疑惑地叩桌急问：“不对，你什么意思，我怎就天真可爱了？”
“瞧你，这就急了，”在四哥面前必是要扮出十成十的慧黠灵动才不易被他查出什么异端，她引袖朝四哥指指点点，又改换了好奇心颇甚的神色悄声问：“对了，四哥，你有没有遇到过令你心动的女子？”
“我？”承淇反手指着他自己，而后动作夸张地一拍桌道：“大丈夫何患无妻？”
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更没有半分期期艾艾遮遮瞒瞒，显然他还真不像有所谓的红颜知己。嬿婉心下一松，正欲打趣揶揄他只会闷吃糊涂睡，就见他收了笑意，对自己郑重地说：“平日里我居住在阿哥所，其实基本上接触不到几位适龄女子，所以迄今为止我的确没有对任何一女动过爱慕之心。而且我自认为，像自己这样的身份，是万万不可去八旗以内或是民间觅佳音的。”
“这样啊…为什么？”见四哥言此，她不由追问。
“因为我没有婚姻大事上的自主权。”承淇不假思索地一语，她面色不改，但心里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
“一两年，或是三四年之后，总有一日皇阿玛会为我指婚一位他认为般配的嫡福晋。若我在这之前觅得了钟意的女子并渐渐与她两情相悦，但又不能明媒正娶，这不是纯粹害人么？就算她不介意嫡福晋愿意当我的侧室，我这也是不义之举，嫡福晋良善则嫡福晋自己心里不舒服，不良善则我的爱妾受磋磨吃暗亏。嫡福晋既然选不了也避不掉，那我就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去祸害不止一位女子，所以至少在成婚之前我都会尽量避免发生这样不合宜的邂逅。”
永琪在纳她安排过去的胡芸角时就是有福晋的，恍惚的后怕感更甚，她心下急欲想问的是成婚后如何，但又觉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四哥不太合适。
而在她屏神踌躇的那一瞬，四哥已然落落大方地开口道：“成亲开府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暂且还没有亲身体会过，所以也不好把将来的事给框定死了，只能说我必然会试着与嫡福晋好好相处。至于最终能不能与之成为琴瑟和鸣的夫妇，那大抵只得看天命。总之最不济就是我养着她，该给她的尊荣绝不短缺，而我自己…其实说到底我就不是善于对女子借问攀谈通殷勤的人，我觉着我遇到一见倾心且志趣相投的姑娘的可能性应该差不多趋近于零吧。”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她隐隐有了四哥会重蹈永琪覆辙的恐慌感。但如今四哥又还未动过寻找红颜知己的心念，自己若一惊一乍到先一步去规劝他才是错误的。
大不了自己多留个心眼，万一有了苗头就及时打探清楚，她暗想着，面上只含糊着温和说道：“也是，缘分这玩意儿说不准，又兴许四哥你一眼见得未来的四嫂，就五迷三道地对她…”
“你还别说，我真挺相信缘分的，”承淇忽地神秘一笑打断了她，压低嗓音说着：“嗐，你么，就更是了。”
“别胡说，他只是个…”她下意识地就略微别过面孔不愉地反驳。
是什么？是个阉人，这是她差点脱口而出的词。但也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她就反应过来不对了。
那怎么成呢，自己得在四哥面前装作还算比较喜爱进忠的样子，否则只会节外生枝。
还能是什么？小狗？这疑似在当着四哥的面轻蔑他。狗额驸？那更坏了，犹似堂而皇之地对着四哥间接与他调情。竟没一个词儿好接口，她愈想愈泄气，不由得又在内心辱骂了进忠几声阉货、恶心、污秽。
“咦？是什么？十妹你别光顾着笑呀，快说说是什么！”眼见她半掩着面孔咯咯笑得双肩都在颤抖，承淇好奇心剧增，不依不饶地绕着她追问。
“他只是个光会扰乱我思绪的憨傻大呆瓜！”没法子了，她憋不出一句好话，且好话也不适宜用在转折的语境里，遂一咬下唇，恨声斥责了他一道。
这终归是合情合理了，谅来四哥也思量不出破绽，她扬起一点得意的笑。
“不是，咋这样啊…”承淇愕然，旋即笑得说不出话，很快又是摆手又是啧嘴道：“好啊，我下回告诉他去，原来他在他夫人眼里是这副登不上台面的样儿。”
活生生的大呆瓜竟然钻了出来，略显局促地立在殿门口望着他们俩。
承淇一下子瞥得后傻眼了，但仅是半瞬就有了招儿，咬住嘴唇向他眨了两下眼睛，再将目光慢慢投至背向进忠的十妹身上，示意他悄摸着走到十妹身后去。
进忠心领神会，如他所想一般蹑手蹑脚地靠近。
“你尽管告诉好了，我又不怕你，也不怕他…”嬿婉坏笑着说了半截，忽觉不对，试探着问：“四哥你眼疼？还是——”
随着她本能地回首顾看，进忠危襟正“立”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嬿婉颊边的笑意在一刹那间淡去，旋即又愈发浓烈地漾动而起，他虽目光凝然，但察觉得很清晰。
心底似细密的鼓点忽地落错了一拍，嬿婉的演绎很成功，结束了他为四阿哥会不会咂摸出她实则不情愿的彷徨。
“噢，是进忠来了啊，”她露出娇憨又不乏羞赧的笑，瞟了他一眼：“今儿个算什么？你远远地瞧见我与四哥在叙旧，又不敢上前打扰了？”
“这倒不，”他诚恳地摇首，也不坐下：“我正准备上前打扰嬿婉，但不曾想被四哥截了胡，他非要我悄悄游过来呢。”
“怪听话的，就像…”她差点又要顺口讥诮进忠像只小狗，但显然与此相比还有更尴尬的一声蔑称。
她及时噤了声，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不会立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我与四哥的‘叙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