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二章
她曾经最恨被这个言辞举动都同样轻浮猥琐的阉人牵着鼻子走,后来还添了一道怄恼他不分场合地扮乖卖巧扰乱自己的心绪。但如今闻他此言,她又气急败坏地丢开了对他的嫌恶,只余无奈之下的闭眼苦笑。
想让自己开心,往他的前言追溯,只能是他想让自己说出一样能利用他去做的事。
施舍自己一些小恩小惠,能让这阉人有将自己玩弄于股掌间的快意?
她不愿去思量他这是出于什么样的扭曲心理,也不想去琢磨这是不是他的真实诉求。
既然他直言表达了出来,那么自己不折不扣地执行就是。自己能做的补偿唯有这些,而且她的确也不打算让他在索求并不过分的情况下再度以失望告终了。
毕竟从前他最想得到的是自己允准他贪婪地偷香,但自己终其一生都不肯拿出他最想要的肉体与他作交换,却一再享用他的付出,横竖是欠了他。
无论如何,这一辈子反倒更容易了,他口口声声的夙愿只是想要自己的利用。这个念头几乎是从他与自己的初见而起,一直延续到现今,无论是真是假,都是客观得不曾改过的。
“进忠,我当真想起一桩想利用你与我商议的小事。”打定主意,她双手捧向进忠的面颊,延续着承炩该有的样子对他窃窃地笑言。
“那…悉听尊便,”他矜持了半瞬,紧接着就是由衷地开了颜:“嬿婉快差遣奴才吧,再不差遣奴才,奴才就要变作一只呆狗叼嬿婉的裤脚了。”
没有半点奴才样儿,却故意自称“奴才”,他真的很自负,她险些露出看穿他心思的轻蔑笑容。
“呆瓜不可,呆瓜没有嘴巴,不能咬嬿婉一口。”越发无厘头了,她眼见他一壁说着,一壁将目光往天上流转。
“哪儿是差遣呢?不论你是呆瓜呆狗,我不过想与你随意聊聊罢了,至于如此么?”先拍两下进忠的脸面作为一个小小的“泄愤”,随着自己掌心的移开,她发觉进忠的颊边微微有些泛红。
不可能是打重了,她对于自己的力度很笃定。那么,也只能是进忠羞赧了。
这阉人竟还知道羞,她一不做二不休,赶紧忍着恶心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地以唇轻碰了他一下。
“你做什么!”他大窘,瞠目结舌地赤红着脸转向她。
“我亲一下我的额…狗额驸。”她白了他一眼,旋即很平静地论述了这个事实。
于是,这狗阉人一掌按在他自己脑门上,将脸埋了下去,片刻后,开始屏不住地发笑。
虽然挺怕被他觉察出异样,但她如今翻来覆去地想激怒他、引他难堪,包括但不限于阴险地唤他哥哥、对他无所顾忌地动手动脚。
毕竟她虽然亏欠他,但他曾经以及眼下也同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令她感到不愉,这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嬿婉对自己忍耐的阈值向来都是起落不定的,但他没想到她会没有任何预兆地亲吻自己。
为了让自己办成某一件事,她实在是下足了血本。他的手脚紧绷起来,自然而然地去思虑她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分明片刻前还想亲眼品鉴她的忍辱负重,可真正见她不顾一切地豁出去,他的内心还是为此惊怒难安。
好啊,卫嬿婉,你如今已自轻自贱到了这般田地?
透过佯作出大肆笑意的眼,他见得她的唇绷成了一条不厚不薄的锋线,很快,她干笑着去推搡自己。
“啧,我没让你真的仰躺下去,你给我起来。”她还是那样喜欢发号施令,随着这一声咬牙隐忍的嗔骂,他总算觉得她对自己的怒火有了宣泄的突破口。
不想让没良心的她太好过,但也不想看她在自己的压迫下委曲求全。矛盾将他血淋淋地分割成无数个截面,他的唇角牵起对她虚与委蛇待自己不再会有半点真情的怨,眼神中却透出对她是否还能继续忍耐自己在她的床上坐卧、乃至事后她会不会自恨的忧。
至于那颗在污秽中粘腻翻滚的心,可能是仍旧卑微地爱着她的吧。
她纤柔的躯体贴附至他的身畔,就好像今生数十个曾与他亲密言笑的日夜,待他起身,她还是那样轻拥着他。
“进忠,你觉着…谁可继承大统?”她需要探一探进忠的心思,但事实似乎已明确地显现出来了,进忠一直在作辅佐她四哥的打算。
不知是不是她思虑得太过度,她总觉得无论性格、追求还是日常为人处世的态度,四哥其实都并不太适合去坐上至高无上的皇位。若要强行扭转,自己和进忠所要费的心力绝不会少。
今日四哥对未来娶妻的心态更是让她笃定他绝没有过夺嫡的想法,否则即便决定不了皇阿玛的最终指婚,至少也会试着争取一番,有心拉拢两个朝臣把女儿先嫁给他当侧福晋无论如何都能添几分胜算。
“那还用问?当然是非嬿婉的四哥莫属了。”他怔然目视了她一瞬后,矜矜自得地含笑回答道。
原来嬿婉想用强忍恶心亲吻自己作为代价交换的是让自己扶她四哥上位,她怎会这么想?她竟会这么想!
这一道认知令他内心忿懥?得实在无以言表,紧接着又是无穷无尽的悲哀。
她并不信任自己会主动为她的一生未雨绸缪,哪怕看得出自己对四阿哥刻意的亲近也多半只以为是误打误撞,或是更糟,她觉得他是致力于拿她最亲近的哥哥当做一个可盘弄可戏耍的笑柄。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比不能为她所用更让他苦闷的是她不能感知到自己的心意。两辈子了,她还在试图靠舍出她的尊严来驱使自己做根本无需她开口也会为她做到尽职尽责的事。
然而,嬿婉没有流露出欣喜,面对他的只是须臾的凝滞。她在思索什么?生怕这是一句戏言?他忽地懵了,他已不知该如何才能为她立下足够坚决可让她信任的誓言。
“嬿婉,你与你四哥最亲近,他若登临帝位,往后你就是一人之下的长公主了。”乱念一动,他拂开嬿婉额前微乱的发丝,试着去用她潜意识中理应最熟悉的奸祟语气去循循善诱地对她分说。
“那你呢?”她到底是笑了,而后挑目幽幽地一反问。
仍旧是个合该被自己先砍了爪子再勒死的狗额驸呗,还能是什么?这阉人丝毫看不出四哥大概率扶不上皇位,往后怕是要提溜着四哥的脑袋往教本上撞的,他的语气她听着都无端发慌。
“嗯…我只是开个玩笑。”像是自知这个问题他不好答,嬿婉当即又轻声揭过去,不待他开口便正色问:“你知道我四哥的理想是什么吗?”
“他喜纵马扬鞭、游山玩水、挥毫泼墨,理想应该是当一个富贵闲人。”不曾想,他不假思索地对答。
“那你还欲撺掇他夺嫡?”她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回嘴。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所以这阉人该先刺一簪再勒死,根本不可予以怜悯。她多少怀疑进忠是故意在忽悠自己,遂默默地在心里骂他。
“太子是个纵情声色的莽夫,二阿哥又城府极深,嬿婉觉得咱们可以指望谁?”他收了适才的阴鸷,神采变得静无波澜。但不消片刻,他横竖还是因急切而乍现了兴许为宦官特有的略尖音调:“嬿婉,就算不考虑他们的为人,光论承泽是皇后的儿子承瀚是德贵妃的儿子,将来不论谁当了皇帝,您与您四哥都没有好果子吃呐!”
难不成嬿婉的意思是让他别怂恿四阿哥去抢夺皇位?他又惊又愕,半刻前的怅痛一并烟消云散。
他不信嬿婉会摸不透利害关系,那也只能是被不求上进的四阿哥给教唆坏了,他顿生一股不便发作的怒气,怏怏地望着嬿婉不再言语。
这个阉人,一与自己有意见不对付就霎时摆出一副阴险莫测威胁人的态势,也不瞧瞧他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
若说原本只是犹豫四哥的性子到底不适宜夺嫡,现下被进忠一激她倒登时添了几分逆反的心理,撇着嘴对他嗔道:“哼,你这话说的,好似看准了我与我四哥都会犯上作乱一般,你这算什么居心?”
“臣不是这个意思…”他彻底蔫了,也可能是被自己的阴阳戳了心窝子,他像只小狗般瑟缩了起来,可怜巴巴地讨饶道:“臣真的只是怕嬿婉受制于人会感到不自在,所以想着逼一逼四阿哥,兴许能…”
“其实我也懂你的心理,”把进忠训成这样她又莫名地没了兴致,一壁及时打断他,一壁补偿似的摸了摸他细腻的面颊,放缓了语气说道:“但是四哥他…唉,我都不知道怎么与你解释,总之我如今不太想让自己在意的人为一桩成功的希望多半极其渺茫的事而以身涉险了。”
前世把人生过得不够圆满,虽然生前便有了皇贵妃的尊荣,身后更是有了皇后的追封,但除此以外到底也没多获得什么。尤其是兄弟不成兄弟,儿女不像儿女,几乎整辈子都在背弃他人和被人背弃中度过。她现在更贪了,不仅想要荣华富贵,还想要把所有能抓得住的真切亲情、友情乃至爱情尽数抓握于手心。
至高绝顶的帝位诚然诱人,但与两个各方面能力、助力远在其上的弟兄争抢怎么看都没有胜算,且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如果臣说…臣还是想试一试呢?”进忠没有下她暗递的台阶,反而越发执着地询问。
大抵是御前的众叛亲离以及最后九年日夜煎熬的苦改变了嬿婉太多,到这等大事上她反倒开始犹豫着退却。他心知肚明她的症结在何处,虽然面上一再表露不甘,但实则内心已渐渐趋于平静。
只是唯有一点他寻不到她的答案,也绝不敢开口去问,只怕一问即是她心慌神乱下的谎言。
她“在意的人”中究竟有没有自己?哪怕必定不是因为喜爱而在意,仅是因为自己这一把刀暂且还可利用的那种在意也好。
“进忠,你又开始不听我的命令擅自行事了。”这个得寸进丈的阉人,怕不是真想强摁她四哥日夜啃食书卷,可夺下太子之位根本不是他想得这么简单的。她心下烦躁异常,寻思出不对,耐着脾气又勉强好声好气地对他娇嗔:“哎,进忠哥哥,你就听我两句劝吧,先缓缓哈,或者咱们从长计议也好。”
他确知这是嬿婉下意识起了凌厉怒火之后急遽的补救,于是假装毫不在意只委屈抱怨道:“嬿婉觉得不可就算了,臣当然听嬿婉的,嬿婉再哄一哄臣,臣管保听得更逐字逐句。”
这阉人已经不是得寸进丈,而是得寸进引了。她本还欲打他两巴掌叫他醒醒神、顺带认识认识他自个儿几斤几两,但瞅见他那郁郁不乐的样子实在是又可气又可怜,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哄不了你。”
他自然不会强人所难,随意搪塞和打趣了几句,让他们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的人皆有了些许笑颜。
“对了,我还有一事要问你呢…”进忠不听自己的话擅自行事根本不是第一回了,眼前就有一桩敲打赵九霄的例子还没过去,可见这阉人翅膀硬了需得自己搓搓他的锐气。她越想越觉着不能放过他,遂趁着他眉开眼笑的时刻,边戳他的额角边问他:“几日前,你是不是对赵九霄横眉冷对了?”
“不是,臣对赵九霄横眉冷对做什么?他缠上你了?”难不成那个痴傻的赵九霄误解为自己对其有意见而选择了向嬿婉告状?一刹那间他整个人都懵了,本能地敛了邪笑心急忙慌地反问。
“缠上我?你想的还真多!”这阉人不是人,分明就是个醋缸变作的精怪,她内心激愤,恨不得一脚踹翻眼前这只顶天儿大的老醋精,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啐他的冲动,旋即又尽可能温和地解释道:“我闲来无事替澜翠打探打探他的家底,你猜怎么着?他竟很坦诚地告诉我,你在同一日里也找了他。”
“嬿婉找他是为了澜翠,臣找他也是为了澜翠,这有问题?”进忠眨巴了两下眼睛,忽地理直气壮地“质问”她。
“当然有问题,澜翠是我的密友,又不是你的。”她仍对进忠的好心将信将疑,斜睨了他一眼嘀咕。
“澜翠是嬿婉的密友,自然就是臣的…”还真会顺杠爬,听他这信誓旦旦的言辞,她不禁哑然失笑,结果,他立马石破天惊地来了句:“臣的主子的密友。”
“合着我是你的主子,那你还对我胆儿这么肥。”她对进忠的这点小伎俩表示出不屑一顾,且越发轻蔑地乜他。
顺手一掸他的脸面,本想把他连滚带爬地撵出去,可他急切地又开了口:“臣不想看赵九霄在神武门晃荡来晃荡去地白白蹉跎岁月,往后连带着澜翠都得陪他过苦日子了。”
他从前对凌云彻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兴许还后怕过自己没有挣到在皇上跟前露脸的机会就真要嫁给凌云彻吃糠咽菜了。尽管差不多体味得出进忠由此及彼大概不是出于自己揣度的恶意,但她还是不可遏止地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