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九章
有一瞬间,她当真误以为进忠与她并没有隔着愤懑、隔着仇恨、隔着凄欷,而是时常言笑晏晏的一对青梅竹马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她暗暗将拳握紧,以挑不出一丝破绽的娇俏笑颜回应他:“我爱财,但更爱你。”
他掩口忍俊,乐得像个得了糖葫芦的孩子。
她与他并坐了许久,只是笑着,但实在寻不出既合情合理又不会被他挑出刺的戏言。
索性就不说了,长久地注目以表留恋也算足够了。她觉得进忠应是开心的、足兴的,否则也不会悠闲地靠坐在软榻上,喜眉笑眼地将她如一尊美得炫目的作品般打量。
她有点不舒服。
凌云彻看如懿的感受也是近似这般么?她被自己油然而生的荒唐念头吓了一跳。
把进忠与凌云彻类比是绝对不合适的,她百分之百地笃定,毕竟凌云彻本就不是心性专一者,她如今再回想,无数的细节皆有迹可循。
至于进忠,相对更有可能的是——他宁可于谁都不再动心,也不愿意去喜欢任意一个在他眼中皆尽归于恶心的人。
这个人,着实也包含了她。
往乐观一面去寻思,他对前世自己的恶心程度可能是九成半,而今生…不太好说,反正不会是零。
毕竟他的内心世界与外显的言谈举止大概率不会保持一致,她一直都暗自有数,今日他对凌云彻的余醋未消也再一次地作了旁证。
不能再扎入纷乱杂念的死胡同里了,最差不过另一种意义上的忍辱负重,保持现状让他寻不到挣脱桎梏的机会,也算她的本事。
不过,她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把勾结赵九霄的事交给进忠。前几日她已自行去过了神武门附近,与赵九霄打了两趟招呼,又不经意地了解了下他的职务和日常当差地点,就待详细与其谈一谈心了。
“嬿婉,你…”是在想心事么,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略微侧首,慧黠地一眯眼道:“你看臣看得呆住了?”
“没有。”她如梦方醒,有些没好气地一拂袖说着。
“没有就好。”他听得此言倒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朝她凑近了几寸,已与她仅咫尺相隔。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再有往昔那般刻在骨子里的侵略性,但还是无由地略一颤栗?。
“那臣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他这一言既出,又似稍有后悔这般的干脆利落,不太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褶皱的衣角,轻声道:“不过…臣还有几句话想对嬿婉说。”
“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她牵起进忠的衣袖,与他十指相扣着低喃道。
如今倒有一个往好处发展的细节,自己向进忠撒娇是十足理直气壮的,不必担心被他看出在强忍之下曾经贯彻过一辈子的憎恶了。
即便“都喜欢听”是掺假的,但都不讨厌听终归是真的。她盈盈地笑着,感觉到进忠的手心微湿,指节无意识地弹动了一下。
没有挣扎着滑脱,甚至他还唇角一扬,温言道:“臣没忍住,阴了承玉两次。”
承玉,也就是她六姐,身为董官女子的女儿,被进忠阴是理所当然的,谁叫董官女子自身被拘在翊坤宫里不得出呢。她并无多少意外。只无非进忠的神色太过于正经和谦逊,反倒让这句话平添了分外的喜感。
“挺好的,不过你得当心些,别叫她抓住你的把柄。”其实她心知进忠若不是事发突然,寻常当差处事还算是有分寸的,但仍禁不住地柔声一劝。
嬿婉的言辞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他一时无言,下意识地去估量她对自己的担心和对与自己勾结之事暴露的占比各是多少。
不该这样权衡的,仅是一瞬后他就清醒了,笑逐颜开地颔首道:“嬿婉就对臣放心吧,臣在养心殿是个十足的呆瓜,谁能想到呆瓜还咬人呢!”
自己劫走敦嫔所奉点心,待凉了再给被自己忽悠着去了一趟启祥宫看望一众答应的皇上献上的事儿还是别对她说了,她看起来实在是对此不太感兴趣,且再多逗留一刻,也只会让她多难堪一刻。
“呆瓜?”她幽幽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一抚他的面颊:“不错,看着是‘呆瓜’,实则是个‘精瓜’。”
他自然不会再绕着“精瓜”与她展开一番论述或是揶揄,嬿婉的花容月貌映在偏坠的夕曛下显得犹为绚丽,窗外早早挂上的一枚弦月恰似一点吻痕,点缀在悠远处一片万色锦霞之中。
“臣想起还与值夜班的喜禄约了一道用晚餐,打算早些回去了…”他起身,眼见嬿婉似乎双眸一亮,不由内心隐隐地幽悒了片刻。
“那你可得快着点儿,别误了你家‘傻孩子’当差。”她挽起了他的臂弯,轻巧地晃了晃,目中的欣喜依旧。
“嗯…必须的。”感受到她手指上的热度,他想缩袖,却又不敌内心的渴望。他暗自作了一次深呼吸,凝望着她的嫣然巧笑,终是又叮嘱了两句:“宫里的所有后妃公主皆不可轻信,嬿婉若遇上了什么踌躇不定的难题,或是某件事下不了决心做或是不做,记得来寻臣商量。不论是什么情况,臣都会在第一时间帮嬿婉的。”
进忠就这么旋身离去了,她看不出他的动作算匆忙迫切还是气定神闲,总之待她回过神来,他早就消失在了她视线的尽头。
他这般是为何意,将自己看作一个由他豢养的天真可爱的公主么?蓦地,她胸臆中升腾起了一味无名也无理的业火。
自己的确想得到进忠无微不至的援助,但不是这种方式,如今这一遭就好似他“俯首甘为孺子牛”式地垂怜自己一般…又要求乞一个阉人的施舍了么?她不要,她真的不要。
憋着满腹的闲闷气,她用晚膳时用筷尖儿狠狠地戳碗中的米粒,戳完了米粒觉着无趣,又搛了一块锅包肉继续慢慢“研磨”。
嬿婉娇憨的模样自是惹得春婵频频注目。从澜翠口中,春婵早已得知自己跟随主子外出的那一段间隙发生了什么,见嬿婉如此,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多半是进忠的缘故。
但没必要主动提及,若嬿婉想与自己讨论进忠,那她自然会在字里行间有所暗示。抱着这点耳聪目明的心思,春婵只适时地为她又搛了一大块锅包肉,温和道:“嬿婉,你碗中那一撮肉快成烂糊了?要不要换一块?”
她干笑两声,将原先一块吃了,到底接受了这份好意:“好啊,丢我碗里。”
话虽如此,但她横竖是不好意思再糟蹋锅包肉了,怔着眼儿瞥向饭碗的一边,以舌尖略微顶了腮帮。
“澜翠,嗯…你想见见赵九霄吗?”半晌后,她忽然见澜翠关切地偷眼瞟自己,遂小心翼翼地询问了她。
“不了不了,”澜翠搁下饭碗,伸出一只手摆了摆,靥边微末地浮出一丝赧色,旋即双眼望天道:“我才不想瞧他呢,大老粗一个,有什么好见的…”
“噢,那就算了。”澜翠本人的意见她当然是要听取的,她思量着下回仍旧自己一个人去寻赵九霄就是了。
春婵在一旁默默无声地进食,选择对这样的事儿“眼不见为净”。
收拾完碗筷,嬿婉主动走到了她的身后,把春婵唬得一愣。
“嬿婉,你这是做什么呀?”带着两分埋怨和八分欢喜,春婵嗔怪着轻轻地搡了她一把。
“我…”她想说明日过了晌午自己要去神武门一趟会会赵九霄,可话到嘴边莫名地成了另一句:“我今儿见到进忠了,就在你陪额娘出去的那一会儿。”
春婵不明所以,先战术性地只颔首而不言语。
“他越来越惹我反感了,不想看见他,丑得我眼睛疼。”眼见春婵没有接她茬的意思,她略微一寻思,紧接着便开始愤愤然地表达自己的嫌弃。
“呃…”春婵本能地目光朝四下里瞥了瞥,小声道:“那就算了,嬿婉你别去见他了吧。”
“哪儿是我见他,是他非要来纠缠我…”她本还想添一句“色胆包天”,但转念一想别真的叫春婵对他起了误会,遂还是作了罢,改口道:“对了,明日我去见赵九霄,你要不要跟着?”
“我可能还有点儿事得办,”春婵撇着嘴,一挠头,期期艾艾地说着:“嬿婉,你要不还是怂恿澜翠陪着你吧?”
“可澜翠明确说了她不想见那个赵九霄,我也不能为了一点儿眉目都不清楚的私心,就先违背她的意愿吧…”春婵太不懂事了,她边嘀咕着,边佯装为难地睨着春婵。
嗐,就当自己没提,春婵暗自心想,伸手轻巧一揉嬿婉的面颊,胡乱附和道:“也是,那就按澜翠的意思循序渐进呗。”
然…并不然,翌日午后,第一个来探视赵九霄的并非嬿婉,而是刚好有差事外出的进忠。
皇上要求他去如意馆取一幅画来,他得了令就出养心殿向北走,走着走着不禁开始思忖横竖离神武门不远了,不如绕一趟与赵九霄打个招呼。
赵九霄过得如何他不关心,但毕竟赵九霄与澜翠两世情缘,多少也会与嬿婉产生密不可分的关联,他总得顾着些。
正值饭点儿,赵九霄捧着饭碗蹲在庑房边,一壁与其他侍卫唠嗑,一壁抽空往自己嘴里扒拉饭菜。
见他走近,赵九霄腾地一下立起来,笑容满面道:“进忠公公,您吉祥!”
无端觉着赵九霄有些像被小蟾蜍给附身了,他不禁略显尴尬地一讪,快步走过去,与其他侍卫随意寒暄了两声后,他就示意赵九霄跟自己到一旁去说几句话。
“赵侍卫,你如今当差当得还算顺利吧?”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嘿,挺顺利的,上值时我兢兢业业,下了值我就与弟兄们打成一片!”赵九霄乐呵呵地回答。
“甚好,”这股傻劲儿两辈子没改过,他暗忖着,唇角一扬,到底还是认真地向赵九霄分说道:“年纪不小了,赵侍卫过几年大概该成家了吧?平常将月例银子攒一攒,在领班面前好好表现,争取职位再往上窜一窜,迎娶人家姑娘底气才更足嘛。”
赵九霄的脸面一红,搓着手不太好意思地开口道:“这事儿…其实我自个儿也考虑过了,我现如今正在努力攒礼金呢,已经攒了一二百两了,到时我一定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将她娶回来的。”
考虑过就成,总之不像小凌子那般懒鸟不搭窝得过且过他也算满意了,毕竟要嫁的只是澜翠而已。
他绕着赵九霄走了半圈,若有所思地说道:“啧,那我先预祝赵侍卫你心想事成喽。”
他本还想提一提自己可能要与澜翠在孙财等人面前“逢场作戏”的事,但见得赵九霄害羞得都不肯提澜翠名字的模样,他又想着还是算了。
更何况,事到这一步,自己可能也无需再多扮演爱慕澜翠以至屡屡往永寿宫奔赴了。他见赵九霄酝酿着美好一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轻轻嗤笑一声,将双目都眯得狭长了几分:“先别忙着笑呀,咱家虽盼着赵侍卫的喜酒吃,但八字总也得先有撇再有捺。门第是靠自个儿挣出来的,你可得爬到人家姑娘能接受的职位上,才能理不直气也壮地求娶人家呐!”
“那可不嘛,”赵九霄吞了一口口水,振臂握拳说道:“我省得的,进忠公公您管保放心嘞。”
然而,送走了步履施施然的进忠,赵九霄才咂摸出他今儿与往常不大一样,神情容色倒有些阴邪邪的可怕。
可进忠平常一直都是个侍上以敬待下以宽的仁善公公,对自己有意见应该不至于,定是有些恨铁不成钢想鞭策鞭策罢了,不会有问题的。很快,赵九霄就又把自己给哄好了,回去驻守神武门时浑身上下的干劲儿都更足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到了轮换当值地点和暂休片刻的时间。十公主的身影从长街的远端轻盈地走出,赵九霄揉了揉眼睛,莫名觉着有些出乎意料的熟悉,还怪亲切的。
“赵侍卫。”嬿婉立在宫墙下,朝已然见着自己的赵九霄招手招呼道。
赵九霄颠颠儿地过去,向她施了一礼,外加一句“十公主,好久不见”。
“嗯…也就几日而已,谈不上好久哈。”为了活跃下气氛,嬿婉大喇喇地摆手说道。
“嘿嘿,也是呢。”与十公主有些熟络了,加上她毕竟是澜翠的主子,无事也亲近三分,赵九霄不由得咧嘴笑了笑。
要正大光明地劝赵九霄上进似乎有点儿难,嬿婉愣了愣,先东拉西扯地与他寒暄了几句。
赵九霄摸不着头脑,但终归是做到了有问必有答。
“诶,对了,九霄大哥你今年有二十五了吧?”其实这个赵九霄真看不出年纪,说他二十五行,三十行,三十五指不定也行,一把胡子将脸面盖掉一小半,怎么说都全无违和感。本着宁往小处问也不往大处猜的通用原则,嬿婉挂着温和的笑容假装不经意地随口问他。
“微臣…”赵九霄无端尴尬起来,似浑身刺痒一般,手不自然地一蹭身侧,再一挠脸,低声回答她:“微臣今年…二十有二了。”
坏了,口头上把人家猜老了三岁,心底里把人家猜老了十多岁。这下轮到嬿婉尴尬了,她局促地望着赵九霄,又胡乱赔笑道:“九霄大哥少年老成,看着很是端方稳重,将来必成大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