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八章
气氛莫名降到了冰点,太医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敢作答。
嬿婉发觉香囊有异且大概率已知它有致人小产的效用一定是有依据的,不是问过太医就是问过御药房的宫人,怎么也不可能是平白无故靠双眼目测出来的,毕竟她上辈子连舒妃的坐胎药都没看出端倪。
帮她定夺的人大抵不在此处,那首要的就是得把他寻来对质了。进忠越想越偏,已经怀疑起了这个“对方”才是不怀好意的挑事者。
他尽可能地给嬿婉递眼神,结果反遭春婵的霍然一瞪。
不过,他当然不知春婵恐惧的是他一再引诱嬿婉向他投去注意力,终会让他人察觉微妙。
嬿婉自方才他走回殿内就几乎没有正眼瞧过他哪怕一顷刻的时光,如今也是一样。他只见得她抿紧薄唇,出神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位太医。
想来她是不欲与自己交流的,兴许先前也只是警告自己不要节外生枝。
他敛回目光,当即听得皇上不耐烦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支支吾吾的算怎么一回事!喜禄,你去宣佟…”
“皇阿玛,”此刻以退为进应不会出错,嬿婉打定主意,赶在这一瞬起身小心翼翼道:“许是的确没什么问题,只是儿臣觉着气味不太好闻罢了,您也不要为难这些太医了…这兴师动众的,似乎真没什么必要,您把香囊归还下去就这样算了吧,儿臣惹您费心了。”
“朕还就不信今儿出不了定论了!大不了革去在场所有太医的职,朕重新选用一批,省得再有人糊弄朕!”皇上闻此犹似火上浇油,几乎是拍案而起怒吼着,众人呼啦啦地跪了遍地。
在一阵此起彼伏的“皇上息怒”声中,到底也有太医战战兢兢地出言:“皇上,以单个香囊中香料的用量,仅是嗅其气味并不会导致有娠妇人滑胎,但若服用,或是此胎本就不好…濒临滑堕,那…那后果就不好说了。”
皇上显然已是铁了心要拣选一批更得力的太医了,转首就吩咐喜禄待全寿办差回来即刻通知他按规矩操办,让六部依例考核后至少要更换掉太医院少半的人。
太医皆被撵了出去,皇上余怒未消地环顾着殿间,勉强赦了众人归回原座。
郑吏目的说法基本是与之吻合的,就算再传唤来佟院判,十有八九也是同样的结果。嬿婉心下低忖,侧首望了一眼额娘,见其目光淡淡,似已有些倦或是厌了。
这份暗亏实在吃得冤,她不信董答应丝毫没有害额娘小产的想法,甚至敦妃、皇后都有可能并不无辜。前者起了邪念,后者施以巴不得如此的纵容,再加额娘本就孱弱非常,成就了一定的先决条件,层层相叠,自然是在劫难逃。
一道森然幽冷的目光蛇蟠?着又腥又腻地坠落下来,扑在她的面孔上。她只以余光微末地一乜,就知是他。
他想做什么?她的手背起了颗颗肤粟,牵带着小臂以上也一层一层地骨寒毛竖?。她无由地想起他半威逼半利诱自己舍弃凌云彻时,贪得无厌地触向自己身子的那双湿冷滑腻的手。
凌云彻固然该死,但他此刻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她没办法去思考他想表达什么,只一味地躲避,以及向皇阿玛流露出楚楚可怜的柔婉神采。
要是这一幕能不被他看见就好了,当时被凌云彻细细打量自己做小伏低地讨好金玉妍就已经够屈辱了,不曾想如今还变本加厉…
罢了,还是得不知羞耻一点的,被最喜欢的人看见自己扮丑角又如何,是他先在老丈人跟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自己顶多也就算有样学样。
想着想着,她又变得无所谓了,只是在须臾后没忍住内心暗自啐了他一口,顺便斥了他一声真恶心。
他组织好了措辞,只需嬿婉一个眼神便可私下装傻充愣地怂恿皇上严惩董答应。但无可奈何的是,嬿婉自始至终没有留给他任何一点他能赖以诓骗自己的希望。
倒是慈文,惊慌地扫了他一眼,当即对他予以了相当恳切的微小幅度的摇首。
卫公子在涉及永寿宫的事上都是极度冲动不顾一切的,若不可用他身为夺席之才?的诡辩扭转局面,那下一步势必就是难以遏止的武力冲突,上回尚且是个已被定罪的宫女,这回他要是狂悖起来她都不知他会往何人身上劈打。慈文心惊肉跳地想着,好在转瞬间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垂下目光,彻底归于平静。
两个孩子的性格尤为相似,其实只可劝解安抚,断不可强硬地去制止。片刻后,慈文见进忠悒悒怏怏,忽地又有些后悔自己适才的情容太过紧绷,许是吓坏了他。
“这事…朕无话可说,实在是无话可说,”大概是终于渐渐反应过来了慈文由那香囊哪怕只是间接性的因素也受了多大的罪,皇上痛心地慨叹一声,旋即眸光转冷,一脚踢开身边的熏香炉,握拳沉声道:“董答应撤掉绿头牌降为官女子,跟在主位身边服役侍奉,重新学半年规矩,宫里什么东西能用什么东西不能用都给朕学明白弄清楚了再上绿头牌!敦妃降为嫔位,禁足一个月,皇后也在景仁宫思量半个月到底该如何管理得当六宫嫔妃…摆驾回养心殿!”
当晚,一大拨赏赐就如流水般漫入了永寿宫,与之同来的还有多少带了些难言的亏欠的皇上。
不过又是额娘陪皇阿玛逢场作戏的一夜。万籁俱寂,嬿婉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伫立在外的保春,本想就此回房歇息,但不知怎的又改了心思,取了荷包里的银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保春公公,值夜辛苦了,”她微笑着,将两大锭银钱送入他的手中,轻声道:“还望公公平日里为本宫的额娘美言一两句啊。”
“是是是,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保春眼神一亮,笑眯眯道。
回到房里,她攥紧自己递过赏银的指头,烦躁地一下子倒卧在床上。
这算隐隐有重蹈覆辙意味的感怀旧时苦难,还是再也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利用他,才开始为自己觅一条安慰性的后路了?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想。不,她该一路走到黑的,进忠的利用价值明显是远超过所有内侍、宫女以至任何她能接触到的人的。
枕着软枕阖目,她无意识地抚弄着腕子上再也没有彻底摘下来过的珊瑚手串。
取下、戴上、再取下,冰凉的珊瑚珠硌在她的手指间,迷迷糊糊的,她竟有些狐疑是那枚被她砸落在地的戒指又咬回到了她的中指上。
进忠再度主动踏访已是榴花照眼明的五月了,而他选择的是一个艳阳天的日昳时分。
约是他今日恰好休班,否则大抵不会这么气定神闲。她见他的身影自殿门前悄然探出,忙不迭搁下手中正盘弄着的金银首饰,三步并作两步去迎他。
“诶,进忠你终于来啦?”她自然而然地攥了他的袖边儿,引他陪自己坐到软榻上去。
他略微垂首,望了一眼自己牵着他衣袖的手,似有似无地微微发怔了一瞬,当即展露笑颜道:“臣今儿不当值,特意来瞧瞧嬿婉。”
那他应当选昨日的夜里,就好像从前一样,偷偷摸摸地前来陪伴自己半夜或是干脆一夜,那才够本儿。她内心本能地如此一琢磨,不觉为他拣选的时刻不大好而有些惋惜。
“那…咱俩一道用个晚膳?”她歪着脑袋盯视着与她并坐、勾唇轻笑着的进忠,斟酌着问他。
“不不不,这可不行,”他像只小狗一样伸出一只前爪用力地直摇摆,故意蹙眉啧嘴道:“要命了,臣在嬿婉这儿逗留这么久,来个人推门一望——哟,真热闹,他俩怎么聊上了?”
她被进忠阴阳怪调的语气逗得发乐,旋即联想到他前世也曾这么对自己没大没小过,当时受制于他故不敢随意打他,如今可得打回来。
她一把抓握住他晃个不停的手,认真地拍了两下他的掌心,却发觉他尽是手汗。
“这么热?要不要开窗通风?”对恶心的奴才也得关怀着点儿,否则他如何能被自己蒙骗过去呢,她边关切地问,边试图去推窗子。
“臣还好,并不热,”他轻牵了她的衣角,将自己拦下了,又温声道:“许是臣想快些见到嬿婉吧,赶路赶得快了些,一会儿就好了。”
“噢,你自己当心着些,春夏交际注意增减衣裳。”她坐回进忠的身边,自然而然地又关心了他一句。
“臣知道的,嬿婉放心。”他颔首,露出一瞬天真烂漫的欢颜。
她一时没有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而他不知是出于与自己的默契,还是别的,竟也默默无语,只对她柔和地笑。
丑死了,还这么猥琐,自己怎么就纡尊降贵地看上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窗外恼人的薰风簌簌作响,几乎与她的心跳重合。
她无端地生了一缕怄气,拂袖将进忠摆放得端正规矩的手使劲推了一把,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嘴角却勾起一抹不知是鄙夷还是欢喜的笑。
澜翠遥遥地立在屏风旁,偷眼朝着他俩望。
“哎呀——”她越发愠了起来,一手抚着滚烫的面庞,一手愤而指点着澜翠道:“澜翠,你如今放肆得狠了嘛,你素日里总爱捉我与额驸的奸我也不说你什么了,怎么今儿个我俩不奸不盗你也捉?不,不是捉,你是堂而皇之地看!”
她的狗额驸笑得前仰后合,简直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她顾不上澜翠了,旋即转身用指尖戳他:“什么意思?你也笑话我?”
“没有没有没有,”进忠一壁躲闪着,一壁故作认真地回答她:“臣远远地看见澜翠直楞着眼儿瞧咱们瞧得入神,不敢上前打扰,可臣心里又觉着好笑,已是忍了半晌了。”
前世那一日自己定是给嬿婉留下了深重的阴影,也不知如今灵光乍现下的揶揄能否稍稍改写一丝她的印象。他恍惚间联想到生辰那一夜的雨,不禁做出了这个大胆的决定。
嬿婉愣了须臾,似在回味着什么,俄顷,一抹婉转的浅笑就在她的眼角唇畔如涟漪般漾开。
她高兴便好,希望不是为了哄自己舒心才如此,他正无声地祈祷着,又闻她道:“这么纵容咱们家澜翠,一点都不像你,哼…”
她这一声鼻音轻轻的,落在他耳中却是那样的百转千回,犹似一柄精巧的月钩一样勾着他心中星火般的愿念,令他浸润在由欣慰与欣悦构成的银河里一晌贪欢。
进忠许是在借此敲打自己,又许是突如其来地害上了名为凌云彻的旧疾,她心下多少有几分烦躁,又嵌着几分委屈。
即便她已能将心比心能理解他的拈酸吃醋,但这样不分场合就是不对的,自家狗额驸又该挨揍了。她耐着忿忿的业火,一味地对他笑着。
笑着笑着,脸都发了酸,她又觉不对——噫吁嚱,这分明重演了自己饮恨帮凌云彻辩驳“他不会”的状态!
她恶狠狠地斜睨他,而后终是屏不住,发自内心地对他嗤笑了两声。
这奴才自从今生被自己宠着起就一贯懒惰异常,如今可是连绕着她盘旋都给省了,真是怎么瞧都可恶至极。
“臣明明是看在嬿婉的面子上才姑且放纵了澜翠,换个人来,你看臣饶不饶他。”他像是领会了自己的心声一般,蓦地开始慢悠悠地踱步,但不过只绕了她小半圈,就立时停了脚,边阴恻恻地说着,边偷眼瞟抿嘴抿得不好意思的澜翠。
“澜翠,你先避一避吧,额驸露出这副奸邪面孔,想必是快要暴跳如雷地驱逐你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呀。”正视着进忠并以此称呼他,到底已让她有些说不出口了,但对旁人这么代称,她似乎又并不介意,甚至还有几分隐秘的喜。
澜翠瞅瞅她,又瞅瞅进忠,俏皮一笑,像只狡兔般三步并作两步溜达走了。
进忠优哉游哉地走回软榻边坐下,目光四顾一番,最终安然地落在了她方才随手搁置在一旁的金簪上。
那枚赤金打造的花开并蒂簪并不像自己刺死他的那一支,一星半点都不像,她确定。
他以秀白纤长的手指拾起那簪反复摆弄着细看,唇角霏微?地衔起了一弯弧度。
“这簪子好看,寓意也好。”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半瞬也不停歇地盯他了,骤然抬首,手持簪子向她一晃,温柔地说道。
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那支簪子的簪尖恰好直指他心口的角度很是不好、也不祥。
而且,她的心砰砰直跳,并不是为暂且没有那么猥琐的进忠而悸动,而是真正一阵阵自四肢百骸里侵出来的怕,她真的很怕看到这一幕。
“寓意?我才不管它什么寓意呢,”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坐到进忠身边,一把抢下簪子,佯装万分憧憬地端详它:“这是沉甸甸的赤金打的,还嵌了好几颗硕大的宝石,想来就算称不上价值连城,也够换一大沓银票了,我就喜欢这么贵重的东西。”
“嬿婉爱财如…”他念得抑扬顿挫,像是极力卖了个关子,待她忿忿的目光掠过去,他才话锋一转,轻描淡写道:“不就是如臣嘛,臣是知道的,不必嬿婉时时强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