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七章
进忠怕皇上饿着肚子稀里糊涂传皇后来一对质就草草了事，所以才硬着头皮怂恿了他先将午膳吃下。而皇上还算乖顺，真的如他所愿要求摆了膳，并命他布菜，中规中矩地吃了不少。
服侍完皇上，他与喜禄缩到角落处，三两口快速扒拉起了散差太监送来的餐。
“进忠，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还怂恿皇上耽搁呢？”喜禄嘴里含着饭菜，小声地问他。
他不好回答，以短暂的沉默和垂首继续进食掩饰了那一瞬的心乱。
“我…我也不是别的意思，”喜禄有些尴尬，说了半句，又吃了几口后，打定主意告诉他：“十公主把香囊给我的时候，我觉着她挺惴惴不安的，也可能是真有点儿吓着了。我晓得你与她不对付，但这说大些或许是关乎人命的事儿，你还是别绊着皇上吧。”
“她对你说了什么？”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闻此根本难以静心，更难以思考，慌不迭就先凑近喜禄追问道。
“没说什么，”喜禄一撇嘴，似有几分不满于他的一惊一乍，但还是耐心劝他道：“十公主待人真的很客气，别的倒也罢了，这样的事你就顺其自然让皇上查呗。”
喜禄显然是绕在他憎恶十公主的怪圈里再也出不来了，无论他做出什么举动都只会往这方面琢磨。
其实这是有利于他的，他微蹙眉头，轻声道：“嗯…我不阻挠了…”
皇上从坐具上起身的声音响起，恰好为他解了围。他与喜禄一道转首望过去，见皇上的确有意唤他俩，遂赶紧搁下碗筷去听命。
“安排散差太监们通知各宫嫔妃即刻前去景仁宫齐聚，你俩也立马去备好轿辇，朕两刻钟后摆驾景仁宫。”
他赶紧应了声，带着喜禄小跑着吩咐下去，见所有散差太监皆行动了起来，他又匆匆去喊抬轿太监备轿。
喜禄一直陪在他左右，好在再也没有提及嬿婉的事。
但他随行在皇上的轿边，越是离景仁宫近，就越是有些手足无措的惶恐。
以往多少对即将发生什么而内心有些数，唯有这次，他横竖是半点底都落不着。
众嫔妃已尽数到场，他跟着皇上走向屏风的方向，看着皇上落座在宝座上，他便垂首恭顺地侍立在其侧后方。
当然，这也是他在一瞬间内拣选出的最便于与嬿婉相望的角落。
嬿婉坐在慈文身边，他盯了数秒她的鞋尖，而后下定决心蜻蜓点水般地一瞥她的面容。
她怔怔地望着他，不偏不倚，没有任何他可以为她强行辩解的可能。
为何要为嬿婉强辩她看的并不是自己，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理。
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吧，她美若一株妩媚雍容的赤芍，可一双凝着在他面孔上不放的沉眸却是那般楚楚可怜。他料得到她可能是在祈求自己在任何情况下的配合，但他真的、真的不想看着她再忍气吞声地寻求一个下贱阉人的庇护。
可能自己于她而言还是有用的，但这种“有用”却又不是他发自内心想要的，他如今已糊涂到分不清也说不明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了。
他向嬿婉眨眼，以大抵是她想得到的几不可察的笑意去安抚她，却也暗自将自己犹似渗血般的心狠狠地痛责贬斥。
从听闻皇阿玛传召所有后妃齐聚景仁宫至与额娘一道坐在景仁宫太师椅上的那一刻，她都一直静如止水。
但这份平静，很快便被进忠的到来彻底打破了。
进忠本就当值，皇阿玛大概率不会将他弃在养心殿只带喜禄前来，其实这也是她心知肚明的事。
可无论她怎么做心理建设，见到进忠的那一瞬，她的状态就是与方才大不相同。
进忠一定会帮她，再不济也不会让任何不利于她的事发生，她几乎笃定到了骨子里。
皇阿玛装模作样与大伙儿的问好她半个字也听不进，她的眼睛死死地黏在进忠身上，试图领会他在任何一瞬有可能向自己传达的任何暗示。
直到春婵在她身后使劲地戳她的腰窝，她才幡然醒悟自己的姿态可能太过露骨了些。
但自己又不是为了使劲偷瞄那个腌臜的阉人，当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她恼羞成怒地一垂首，将春婵造次的手指暗暗捉住了。
“皇后，这枚香囊你认得么？”皇上笑眉笑眼的，从袖中将香囊取出，朝皇后扬了扬问道。
“臣妾认得，这是去年臣妾分发给六宫各位小主的香囊之一，其实更是董答应的一片心意，是她绣好了交给臣妾当赐物的。”皇后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就回答道。
“唔…那你晓得这一枚是给谁的么？”众人的目光大多朝着董答应瞟了一两下，但皇上仍不紧不慢地对皇后问。
皇后从他手中接过香囊，手抚着花样稍一辨认，回道：“这是永寿宫的，臣妾想来应该是给魏佳小主的吧。”
“你记的倒清楚。”皇上颔首，也不多说，暂且只静望着她。
“这…臣妾并不是记的，是这香囊的花样本就是按照宫门前匾额上的纹样或者院落里标志性的盆栽绿植来绣的意象。一宫里有主位有低位嫔妃的话会按精致程度刻意区分好，而永寿宫里只住了魏佳小主一人，所以错不了。”皇后以指尖描摹一遍香囊上的样子，示意给皇上瞧。
“哦？这是董答应的主意，还是你的？”皇上问着，终于将目光移向了位子离他甚远的董答应。
“是董答应，臣妾绝对没有主动让董答应做香囊送来。”皇后似有些急了，蹲身道：“请万岁爷恕臣妾的过失，臣妾按董答应的意思分发香囊的时候命宫人含糊其辞了，没让他们照着眼见的事实说是出自董答应的手，让他们就只说是景仁宫给妃嫔们的赏赐，臣妾那时的确是想抢功的…”
“无碍，朕不会因为这种闲事说你，”皇上拂手示意皇后坐回原位，目光忽地锐利了些许，朝着董答应沉声道：“皇后所说的这些，你可有异议？朕允许你与皇后、乃至皇后的宫人们对质。”
“嫔妾没有异议，而且嫔妾送香囊时其实委婉地和皇后娘娘说了，不必告诉大家这是嫔妾的心意，所以就连皇后娘娘意图抢功也是不存在的。”董答应跪身回应。
本以为这桩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魏佳慈文小产了这么久都没有任何人翻案，却不曾想今朝突然间就被揪了出来，也是倒霉。董答应攥紧指尖，暗自腹诽不已。
但她到底不算太慌张，就算要受罚，罚的必然也不是她一个，而且罚得最重不过就是失误的罪责，更何况德贵妃一定会救她。
说白了，这事本就是她为了女儿的前程才与德贵妃半商讨半投诚地做下的，德贵妃参与的谋划并不少。眼下德贵妃就算不为她、只为不查到同在一宫且与她看似情同姐妹的自己，也只会把脏水尽可能地泼出去。
皇上狐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董答应身上，半晌后，石破天惊地直言道：“你可知这香囊里的香料是什么东西！白芷、安息香、麝香，都是致妇人活血甚至小产的好料！”
犹如一道列缺劈下，进忠难以置信地略一抬首，与嬿婉相视。
嬿婉面不改色，似是已然确知这个结果，他再转睛去看慈文，慈文也一样平和地沉默着。
也就是说，她俩今日猝然发现了不对，已找人验视过了，嬿婉才去了养心殿禀告。
他只恨自己身为太监，根本没有余地亲自帮她们探明真相，就仅能一言不发地等着皇上去裁决。
“嫔妾冤枉，皇上，嫔妾冤枉啊！”董答应浑身上下遽然一颤，紧接着便叩首叩得闷响：“嫔妾根本就不知这些香料会有这种功效！当初制作香囊时，嫔妾想着深秋时节没有香气较浓的鲜花，就特意请了敦妃娘娘与嫔妾一同斟酌用料，敦妃娘娘说这些香料易得且常见，嫔妾才去太医院要的…”
“皇上，臣妾也冤枉！”敦妃吓得脸都白了，回忆着那一日的场景一五一十地说着：“董答应随口问臣妾香囊里除了放干花还能放什么更有新意，臣妾就按常识与她说了些芳香开窍、驱虫避瘟的中草药。臣妾自己也用啊，哪知道还能引人小产？”
“不对，臣妾哪有说过麝香？白芷安息香是有的，应该还有佩兰…反正绝对没有麝香，皇上，臣妾失心疯了吧，劝人家用麝香！是她的主意！”敦妃的胸膛起伏着，仅片刻工夫，她就骤然反应过来，回身指着董答应尖叫。
“可嫔妾也没有请太医配给麝香，”董答应呜咽着道：“皇上，嫔妾虽然不知这是不是您在诈嫔妾，但嫔妾绝对没有向太医要过麝香，您可以问嫔妾的宫人、可以查太医院的档案，香囊里所有的用料都是经太医院许可从御药房来的，嫔妾恳请您一样一样核对，没有的就是没有。”
太医院那一头是德贵妃打点的，清清楚楚不会对证出多余的东西，而且她用的也不是十足的麝香，既然皇上和敦妃一个个全往麝香上做文章，董答应反倒格外松了口气。
皇上的目光惊异了一瞬，当即冷冷道：“那行，查，朕还不信佟院判胆敢骗朕。”
皇上一声“查”字的确下来了，但又因他没有发出具体指示该如何查，故所有嫔妃宫人皆战战兢兢着，谁也没敢有动作或是出言。
“万岁爷，奴才想…会不会有奸人作祟往那枚香囊里添了不该添的东西？是否该先查一查它的内物与其他香囊是否还一致？”毕竟出过歹人偷动手脚的事，进忠觑着皇上的面色，小心翼翼地提议。
“是啊，嫔妾求皇上明鉴，嫔妾所制的所有香囊内料的配比都是一模一样的，一查便知是否有人动过手脚了！”董答应心知是一样的，但还是故意连声应和道。
“喜禄，你把除了佟院判以外的其他当值太医都传召来，取药的档案也一并交由朕查看。”皇上发了一言，环顾众妃，又道：“你们之中，谁的香囊还未丢弃？进忠，你即刻跟她们的宫人去取了来，有几个取几个，全拿给朕！”
“嗻。”他碎步小跑着出去，临经过嬿婉身边时没忍住又瞥了她几眼。
她的目光竟时刻追随着他，而见自己的回望也无任何不愉，反倒奇异地闪现出了几分焦灼和一点他疑似判断错误的怜惜。
自己有什么可怜的，他不解，霎时反应过来她这应是期许吧，期许着自己以最快速度将所有香囊一个不漏地取过来。
这是他应该做的，他如今做不了旁的，他甚至还为自己只能间接替她做这么微小的一桩事而犹觉落寞。
几乎没有嫔妃真正丢弃掉那个皇后所赠的香囊，随他出来的宫女们一个接一个地指引他去各个殿阁取物。他疾步冲跃在六宫之间，浑身尽是蒸腾的汗水气。
慈文苍白枯瘦的容状还未淡出他的脑海，他喘着气，咬牙将握在手中的香囊攥了又攥。
若慈文是类似卫杨氏那般的粗鄙泼妇，他一定会寻理由将她的住处隔数日便翻个底朝天的。他可以不要面皮、不要里子，当个恶棍也罢，只要确保嬿婉的额娘房中没有异样物品，他做什么都可以。
偏偏棋差一招，放心了嬿婉额娘的品性，端起了矜持斯文的架子，却反倒忽略了会有人使阴损招害她。
不多久，进忠捧着多个香囊再度闯入殿内的样子让嬿婉心下一惊，她没想到他的动作会如此迅速，更没想到他的眼眶都有些意外的泛红。
这奴才体力不错，办事又牢靠，一切都还与前世一样，无需自己多愁善感。
只是他着实热冒冒汗津津的，一副饭铺灶上炉的样子，丑、实在是丑死了，看着都觉得恶心。她悄然将头别至另一边，竭力不去偷偷地窥他。
春婵的注意力全在进忠身上，就怕出什么意外惹嬿婉心急，但立在慈文身后的澜翠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犹豫着险些要给嬿婉递手绢匀面。
嬿婉定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否则怎能忽地变作这样颦眉敛目的表情？澜翠用手肘轻搡了春婵一下，瞪眼努嘴示意她别乱张望横竖不会有事的额驸了，顾着嬿婉更要紧。
皇上命众太医当场开验香囊，太医们各个严阵以待，不消片刻就定了性，所有香囊的内物都是同样的，没有任何动过手脚的痕迹。
档案中也的确没有写麝香，皇上疑心更甚，干脆下令让太医按照那日取用的各类草药名称将香囊的内物一样一样分拣出来给他对照着看。
那一晃之间的情绪早已被嬿婉尽数抑住，她一壁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医们的动作，一壁暗自回想郑吏目当时的言辞和语气。
总不能是郑吏目在欺骗自己，他没这个动机。她正思忖着，忽有太医恍然大悟地对皇上道：“万岁爷，这一味衙香里应该含有一定量的麝香，不过其中加入沉香、檀香等数种香料调制后气味与性能已与麝香不同了，所以当时董答应来取用就没有人制止。”
其他太医也纷纷赞同，皇上疑虑未消地皱眉问：“那这所有的品类加一起，究竟会不会致妇人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