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阿申和蜚语一行人回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留在原地照顾屁咚的狒狒和莫笛,一见到他们的身影,先是惊得睁大眼,随即迸出喜色。
莫笛迈着小短腿跑上前,急切道:“阿申,你们回来了!”
“怎么样?难道你们......真抓到水鬼了?”
阿申没有应声,跟在他身后的蜚语、踏马和土萨也跟着沉默。
狒狒瞧这情形,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
“别沮丧了.....苦芒河那地方,本就不是人能去的地方。”
“你们没敢下去,也好。”
莫笛了然地跟着点下头,又跟着一行人走了回来。
阿申和蜚语默默来到瘫靠在树干上的屁咚跟前。
屁咚先看了看眼眶红红、神色局促的蜚语,又瞅了瞅沉默的阿申,反倒扯出个虚弱的笑容。
“没事儿,妹子......你没傻到去冒险,哥就......就挺高兴了。”
他喘了口气:“哥不过就是......要死了嘛。”
“哥这辈子......算是好人,死了......也下不了地狱的......”
蜚语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求助似的看向阿申。
阿申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两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沙石”,递到屁咚眼前。
“这是......?”屁咚一愣,旁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块沙石上。
“阿申!”屁咚的呼吸急促起来,黯淡的眼睛里猛地燃起光,“这难道就是......水鬼的鬼核?你真的......抓到了?”
他喉咙哽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这萍水相逢捡到的阿申,竟真为他去拼了命。
然而,阿申接下来的话,像盆冷水浇熄了他刚升起的感动。
“河,我下了;可水鬼,我没抓到。”阿申像是在说他人的事,“我还差点死在那头,不过没有一无所获,至少捞到了两块石头。”
“屁咚,你......要不要试试?”
屁咚张着嘴,那点感动僵在脸上,半晌才讪讪道:“阿申......不是哥不信你,可这......这怎么看,都像是河滩上随手捡的石头啊?”
“你自个说说,这玩意......真能吃?”
莫笛凑近瞅了瞅,小声嘀咕:“这石头吃下去......会不会被噎死?”
狒狒认真地点头附和:“就算没噎死,明天拉不出来,卡破了肠子大出血,一样得挂。”
众人闻言,一阵无语,额角垂下黑线。
踏马倒是机灵,站出来献策:“屁咚哥,要不我帮你把它们磨成粉?”
“这样你吃下去,明天就不用担心‘卡住’的问题了。”
蜚语止住抽泣,担忧道:“可要是磨碎了,吃完后还是没效果,那怎么办?”
大家一听,又觉得在理,陷入了两难。
毕竟耽误了时间,屁咚哥还得挂。
“屁咚,我觉得,你可以试试。”阿申再次开口,笃定道,“我感觉,这就是鬼核。”
屁咚盯着那两块堪称“朴素”的石头,喉结上下滚动,内心挣扎万分。
最终,还是挣扎了下。
“我......我看还是等明天吧。”
“等明儿哥真快不行了......再吃。”
见阿申表情古怪,他赶紧解释一句:“好歹......让哥走的时候,少受点罪。”
“随你。”阿申也不多劝,直接把两块“沙石”塞进蜚语手里,“你们决定。”
他转身,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几步走到旁边一棵芒果树下,利落地攀了上去。
然后,就站在枝杈间,摘下一颗青涩的苦芒,擦也不擦,大口啃咬起来。
树下,一群人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咀嚼声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勾得他们空瘪的肚子也跟着咕噜作响。
今天他们要饭可没要到一点吃的。
看来今天的晚饭,又只能是这些救命又催命的毒果子了。
踏马和狒狒相视苦笑,默默走向另一棵树,认命地开始采摘他们很多个夜晚唯一的“粮食”。
夜幕,正悄然降临。
大晚上,一行人就在芒果林里,用随手折下的树枝搭了几个聊胜于无的敞篷窝棚。
他们都是村里的孤儿,在苦芒村没有片瓦遮身,向来是走到哪里,天黑便在哪里凑合过夜。
土萨和狒狒还在搭最后一个窝棚,想给阿申也备一个。
可阿申独自在树上吃了几个小时的芒果。
在啃光了两棵树的果子后,才跳了下来,转身又朝着苦芒河的方向走去。
“阿申,这么晚了,别乱跑啊!晚上记得回来这儿睡!”土萨冲他背影喊道。
“知道了。”阿申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一旁窝棚里,似乎已睡着的蜚语,在梦中不安地呓语:“申哥哥......别去......”
阿申独自走进更深的夜色,再次来到苦芒河边。
湍急的水面在黑暗中翻滚,除了漩涡与飞溅的水花,什么也看不见。
可经历了白天那一遭,他深知这水下藏着许多不干净的东西。
他捏了捏拳头。
在吞下整整两棵树的芒果后,一股奇特的力量感在他四肢百骸流转、充盈,最后上了脑门。
那种熟悉的“直觉”又回来了,而且比白天更清晰、更强烈——他觉得,自己现在或许可以再试一试。
可他还是犹豫了。
正是那种要命的“直觉”,白天差点让他葬身河底。
那种感觉仿佛在诱惑他,心甘情愿、自然而然地走向死亡。
“嗯?”阿申耳尖一动,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蜚语?”他蓦然回头,身后只有婆娑树影,空无一人。
他警觉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地面,忽然定住——一处草丛边,有新鲜的水渍。
几乎是同时,他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如电,射向旁边一棵枝叶异常茂密的芒果树。
“嗖——”
树冠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影极快地一闪,瞬间弹射到了另一棵更浓密的树上,隐没不见。
阿申冷笑一声,不再迟疑,脚下发力,整个人拔地冲起,直扑上方那片浓荫。
“砰!哗啦——”
枝叶断裂的闷响与他的一声低呼同时传来,阿申重重砸回了地面,激起一片树叶。
他迅速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枯叶,仰头望向那静默的树冠。
“是你吗?”他顿了顿,吐出那个名字,“水鬼?王?”
树上依旧毫无动静,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无数念头在阿申脑中飞转,他最终按捺住再次动手的冲动,朝着那片黑暗开口。
“我知道是你,今天......是你救了我吗?”
“你能不能......现身一见?我想当面谢谢你。”
树上似乎有了反应,传来一阵细微的、犹豫般的窸窣声。
约莫过了一分钟,一道身影才轻盈如落叶,从高高的树冠间飘然落下。
借着夜间尚可辨物的目光,阿申看清来者,饶是已有心理准备,仍忍不住微微一震。
那是个......女人。
还是一个浑身覆盖着细密红色鳞片的女人。
那些鳞片在幽暗中泛着的艳光,奇异而突兀。
女人身上仅穿着用大片橙黄芒果叶粗略编织的简陋衣裙,落地后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她在接触到阿申的目光,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过身,飞快躲到了一棵粗壮的芒果树干后面,只露出一角叶片裙摆。
阿申定了定神,小心走上前,在离树干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那个......我......我叫阿申......方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树干后静默片刻,才怯生生地探出半张布满鳞片的面孔。
女人飞快地偷看了阿申一眼,又缩回去一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我......我叫小龙女。”
“小龙女?!”阿申这下是真有些吃惊了,“你......难道是龙族的......妖怪?”
可话到嘴边,他猛地刹住。
只见树干后,那双唯一未被鳞片覆盖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浓重的悲伤、自卑,以及泫然欲泣的脆弱。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阿申心里一紧,连忙摆手笨拙解释,“真的!我没说你是妖怪。”
“不对,我是说......你其实......挺好看的。”
“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你很特别。”
小龙女闻言,不可置信地完全转过身。
她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阿申:“你说的是真的?”
小龙女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好看”。
就连苦芒河里那些最丑陋的水鬼,都嫌弃她面目可憎。
难道......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或者审美,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