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芒河岸，阿申的身影静立。
望着下方湍急浑浊的河水，他目光沉静。
他想着：一条河，几只水鬼，难不倒他。
尽管如今的他，忘了自己是谁。
但某种深入骨髓的直觉告诉他：他很强，强到足以藐视这点危险。
他向前迈出一步，正欲有所动作，身后却传来窸窣声响。
转头，只见蜚语妹子颤巍巍地从林间跑了过来。
蜚语刚瞥一眼翻滚的河水，便吓得立刻缩回身子。
“你怎么跟来了？”阿申被蜚语的行为逗乐了。
“我、我来帮忙......”蜚语小声应道，眼睛却不敢再看河面。
“帮忙？”阿申扯了扯嘴角，“你不拖后腿就是最好的帮忙了，快递回去吧。”
说完，他作势便要跃下，可身后衣角却被猛地拽住。
“又怎么了？”阿申回头，“难不成，你想跟我一起下去？”
蜚语先是点头，随即又拼命摇头。
“申哥哥，下面有水鬼！我小时候......差点被拖下去过，还是棺伯救了我，它们会吃人的。”
“我知道，但我不怕。”阿申笃定地说道。
这时，踏马和土萨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阿申不再多言，轻轻拨开蜚语拽着他的手，对身后两个少年丢下一句：“看好她，别让她靠近。”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跃起。
“噗通！”
浊流翻涌，瞬间将他吞没。
“申哥哥——”蜚语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往河里冲，却被踏马和土萨一左一右死死拽住。
“别过去！危险！”踏马箍着她的胳膊，不敢松手。
蜚语挣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她盯着那仍翻滚不休的河面，声音竟冷静得不像话：“放开，我不跳。”
“申哥哥为救屁咚大哥在拼命，我们至少得在这儿守着......万一，万一能帮上忙呢。”
土萨没接话，目光死死锁住河面。
忽然，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抬起发抖的手指向河中。
“你们看......水、水鬼......好多！”
只见原本湍急的水面，猛地翻涌起无数泛白、浮肿的手臂。
紧接着，一条条半身无肉、半身露出黑白斑纹的怪鱼，“啪啪”地跃出水面，又狠狠扎向水底，搅得一片浑浊。
蜚语脸色惨白如纸：“怎么会......以前从没这么多......还有那些怪鱼......完了，申哥哥他......”
确实要完了，水下的阿申，此刻心头被荒谬的懊恼充斥。
他觉得自己应该无所不能——直到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身体不由自主地下沉，他才惊觉一个要命的事实：他不会水？！
开什么玩笑，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不怕水的。
可是，现在的阿申，尽管意识依旧清晰，甚至能在浑浊中视物。
可他的四肢的协调与发力，在水流的束缚下变得笨拙不堪。
甚至挥出一拳，力道竟被卸去九成。
一丝罕见的惶惑掠过心头。
得先上岸，这次太托大了，至少该先弄个工具再下来......
只是他念头刚起，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一群群斑纹骨鱼已经围住了他。
几只浮肿惨白的水鬼，已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脚踝。
阿申奋力挣扎，却如同陷入无形泥沼，徒劳无功。
水鬼们拖着他，逆着湍急的水流，径直往更深、更黑暗的上游而去。
“该死......”他不知吞了多少口腥浊的河水，窒息感如铁箍般收紧胸膛，力量正随意识飞速流逝。
就在他即将彻底脱力的瞬间——
异变陡生！
周围密集的斑纹骨鱼像是受到某种极度惊吓，惊慌四散。
所有水鬼齐齐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向远处逃窜。
连拖拽阿申的那两只水鬼，都猛地松手欲逃。
可它们刚转身，一股诡异的暗流便倒卷而来，将两只水鬼轻易攫住、拧碎！
阿申用最后残存的清明，勉力睁眼。
浑浊的水影中，一个轮廓一点点显现——那绝非寻常水鬼。
阿申可以看到其周身覆盖致密的鳞片，手脚隐约呈现出近乎人类的形态。
可对方还未靠近，他就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远超其他水鬼的阴寒。
“水鬼......王？”阿申心冒出念头。
那鳞片怪物倏地逼近，一只手伸来，牢牢抓住了他。
阿申最后感觉到的是冰冷的触感，与一阵无法抗拒的晕眩。
随即，最后吐出一个气泡，没了知觉。
......
“申哥哥......申哥哥......”
阿申在昏沉中听到呼唤，眼前似乎有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阿娇？！”他脱口而出，猛地坐起身，瞬间睁开了眼睛。
正俯身看他的蜚语被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又赶紧凑近，轻轻替他拍背顺气。
阿申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好几大口水。
待气息平复，他霍然站起，警觉地环顾四周。
他发现自己身处河岸边的芒果林，前方不足百米，就是那条浑浊湍急的苦芒河。
“申哥哥，你在找什么？”蜚语小心翼翼地问，“是找......‘阿娇’吗？”
“阿娇？”阿申一愣，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阿娇是谁？”
“啊？你不认识吗？可你刚才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这个名字。”蜚语小声地说。
阿申闻言，当场努力回想。
可他脑海仍是一片空白，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痕迹和印象。
“对了，蜚语。是你救了我吗？”他没有纠结，转而问道。
蜚语看着满身狼藉的阿申，眼圈立刻又红了。
“申哥哥，你跳下去之后，河里冒出好多水鬼......我们等了好久，你都没上来。”
“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没了，还好我们没有放弃。”
“所幸后来我们就分头沿着河岸找，我往上游，踏马哥哥往下游找。”
“后来，是土萨哥哥先发现你躺在这里的，他让我留在这里照看你，自己又立刻跑回去叫踏马哥哥了。”
阿申揉了揉仍发沉的额头：“嗯，这次是我鲁莽了，水鬼没抓到，自己还差点折进去。”
他话音一顿，脑中忽然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等等......我记得，在水下好像遇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浑身长着鳞片，其他的水鬼都怕它。”
“水鬼王吗？！”蜚语的脸瞬间失了血色，“申哥哥，你遇到那个......那你怎么可能还回得来？”
“我也不知道。”阿申眉头紧锁，努力拼凑着记忆，“我以为死定了，可醒来就在岸上。”
“难道......是那东西把我送回来的？”
他看向蜚语：“你们发现我的时候，还有没有看到其他什么？”
蜚语使劲摇头：“没有，只有你一个人躺在这儿。谢天谢地，你身上连伤都没有。”
阿申叹了口气：“看来这次是白冒险了，鬼核也没拿到......”
可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胸口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冰凉感。
他下意识伸手入怀，竟摸出两块鸽卵大小、质地坚硬的灰色晶体。
“这是......？”
“鬼核？！”蜚语瞪大了双眼，凑近细看，“申哥哥，这......这是你从水鬼那儿得到的鬼核吗？”
“我不知道。”阿申盯着掌中那两块流转着微弱暗光的晶体，同样感到不解，“它们就在我怀里，或许是水里卷来的石头也说不定？”
“蜚语！阿申——”
就在这时，踏马和土萨气喘吁吁地从林子那头跑了过来。
踏马看到完好站立的阿申，一个猛冲上前，狠狠抱了他一下。
“你这家伙，命真够硬的，我还以为你早被水鬼当点心了！”他松开手，上下打量阿申，确认他没少胳膊少腿。
土萨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眼中满是庆幸，随即又带上期待。
“阿申，我就知道你有本事，连水鬼都奈何不了你......就是那，鬼核...你拿到了吗？”
阿申迟疑了下，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慢摊开了手掌。
踏马和土萨的目光落在那两块其貌不扬的灰色晶体上，同时愣住，表情写满了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