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寇大彪独自走在街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子,他心里空荡荡的。到现在,连最后一个能让他释放压力的寄托也没有了。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一辆辆车从身旁疾驰而过,只有他脚步迟缓,慢悠悠地走着,一时不知道该去往什么地方。
他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是不是自己做人太强势了?
他信奉人善被人欺的道理,所以面对任何人,始终维持着强势的姿态。他从不向别人求助,更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心里有想法也不会闷着,有什么就直接顶撞回去。他原本以为,这在别人眼里是心直口快。
可直到今天,他才渐渐意识到,这样的自己,无形中已经得罪了许多人。
是他总在防备别人,像拿着手术刀一般剖析每一个人,也是他下意识地要把简单的问题想复杂了。
既然自己打心底不愿意相信别人,又凭什么要求别人相信自己呢?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一遍一遍,像是念经,又像是给自己下咒。那晚他想了很久,最终下了狠心——改,一定要改。
日子一天天不声不响地流过去。那些房产中介早就不再来电话了。某天的一个中午,寇大彪的手机铃声响起,把他从即将睡到自然醒的美梦中吵醒。
他一激灵,睡意去了大半,赶紧接起来:“喂,谁啊?”
“大彪啊,是我,陈书记。你现在方便吗?到居委会来一趟。”
寇大彪愣了一下,坐起身来:“现在?出什么事了?”
“是好事,你过来一趟就知道了。”陈书记的语气听起来挺轻松,“我们在办公室等你啊。”
“行,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寇大彪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居委会突然找他,还是好事?估计又是给自己介绍工作的事吧。他没有再多想,穿上衣服,洗了把脸,趿拉着鞋出了门。
来到居委会门口,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推门走进去。陈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泡茶,见他进来,笑着招了招手:“来了?坐坐坐。”
寇大彪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陈书记,找我什么事?”他视线不自觉地看向另一张办公桌前——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职业款的女士西装,看起来有点眼熟,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陈书记先给他倒了杯茶,指着边上的女孩,慢悠悠地说:“大彪啊,这是电视台的小戴,有个栏目想采访你。”
寇大彪心里一动,摇了摇头:“采访我?我有什么好采访。”
陈书记笑了笑,又冲女孩点了点头:“那小戴,你和大彪详细说一下。”
女孩站起身来,朝寇大彪微微欠了身:“寇先生你好,我是戴依娜,上海电视台的实习记者。”
寇大彪愣住了。电视台?实习记者?找他?他实在想不明白,电视台的记者跑到居委会来找他,能是什么事。
但他还是伸出手,礼貌地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轻轻一握便松开了,带着一种客气而标准的距离感。
寇大彪收回手,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女孩来。她二十出头的年纪,那张脸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窝比一般人略深,睫毛浓密卷翘,侧面看去,整张脸的线条带着几分洋气。
一个画面突然冷不丁出现在他脑海中——这张脸他见过。那天骑行活动的路上,那辆转播车后座的窗户里出现过。那是让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再看一眼的容颜,难怪会在他脑海中留下印象。
他收回目光,干咳了一声:“那个……那天滨江骑行,你也在那辆转播车上?”
戴依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是的,你也参加了那次骑行吗?”
寇大彪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我参加了,那天还接受了你们的采访,就是想问一句,我那段镜头到底播没播?”
戴依娜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那我们现在还是聊聊纪录片的事吧?”
“纪录片?”寇大彪听得一头雾水,“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戴依娜稍作停顿,直白说道:“没有搞错。我们这部纪录片,主题是监狱高墙改造、服刑人员相关。”
听到这里,寇大彪一瞬间全都想通了。原来是跟元子方有关。找他,是作为元子方昔日的战友、社会上的兄弟,录制一些补充素材。
戴依娜看着他,语气放轻了些:“我们这个纪录片,需要你讲一讲关于元子方的事。”
寇大彪脱口而出:“难道还要上电视吗?”
话一出口,他心里先是一动。
上电视?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可下一秒,他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这么抛头露面,对他能有什么好处?那些被元子方母子骗了钱的人,现在找不到元子方,万一转头找到他头上怎么办?
他脸上温度慢慢降了下来,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有些不耐。他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说道:“那我知道了,到时候再说,我现在先吃饭。”
他说着就要起身,戴依娜连忙开口:“寇先生,你要是现在方便,不如直接跟我去电视台,我们那边帮你把饭安排好。”
寇大彪动作一顿,有点意外地看着她:“现在?”
“对,就现在。”戴依娜赶紧点头,“导演今天正好在台里,你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跟他当面说,比我传话清楚多了,你看行吗?”
寇大彪没有立刻回话,沉默几秒,突然问:“元子方的妈妈,你们联系了吗?”
戴依娜眉头皱起,愣了一下,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我只负责对接你这边,其他的事情得问导演。”
寇大彪没再接话。
这个回答不算满意,但也谈不上失望。他沉默片刻,像是心里做好了决定,直接起身:“行,那我跟你走一趟。”
戴依娜松了口气,连忙站起来:“那走吧,车子就在居委会门口。”
寇大彪看向陈书记,点了下头:“陈书记,我先走了。”
陈书记摆摆手,笑着说道:“去吧去吧,好事。”
寇大彪跟着戴依娜走出居委会。门口果然停着一辆白色的奥迪车,他站在车前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从小区拐出来,驶上马路,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从南北高架下来,拐进了一条闹中取静的马路。戴依娜在前头说了一句:“到了,前面就是。”
寇大彪抬眼望出去——威海路298号,上视大厦。大厦不算特别高,米黄色的外墙,门口停着几辆商务车,进进出出的人大多拎着摄像机或者文件夹,行色匆匆。南门口站着保安,戴依娜摇下车窗,递了证件,报了导演组的名字,保安挥手放行。车停在了大院里头。
跟着戴依娜走进大厦大厅,寇大彪第一感觉是冷——空调开得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后面是一整面台标墙。戴依娜带着他穿过一道安检门,刷卡进了一部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寇大彪从电梯反光里看见自己——一身皱巴巴的t恤,头发有点乱,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的剪辑室和办公室,玻璃墙里头,有人在盯着监视器,有人在敲键盘,空气中飘着一股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戴依娜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里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戴依娜推开门,侧身让寇大彪进去:“刘导,人我带到了。”
办公室不算大,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长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看监视器。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寇大彪一眼,随即露出一个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淡的笑容:“你就是寇大彪同志吧?来来来,坐。”
寇大彪略显拘谨地拉开椅子坐下,悄悄打量了刘导演一眼,确认眼前这张脸从没在电视上出现过,不过今天来的地方倒是对的,确实是电视台办公的地方。
戴依娜朝外头喊了一声:“小王,拿一客盒饭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端着一份盒饭进来,放在寇大彪面前。盒饭还热乎,米饭上头盖着红烧肉和青菜,另外配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瓶矿泉水。
刘导演笑了笑:“还没吃饭咯?先垫垫肚子。我们边吃边聊。”
寇大彪的确饿了,也没矫情,打开盒饭吃起来。
刘导演等他吃了几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小戴应该跟你说了个大概。我们台里和监狱那边合作,给元子方拍一部纪录片,他是监狱里紫砂艺术培训班的优秀学员,我们想把他作为改造典型推出去。这片子不光要在我们台播,还要往上头报奖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寇大彪脸上:“你需要做的很简单,就是作为他的战友,社会上的兄弟,讲一讲你眼中的他。过去什么样,他进去以后你又怎么看的。镜头前聊一聊,半小时到一小时,就行。”
寇大彪嚼着嘴里的饭,没急着咽,也没急着答。他咽下那口饭,问:“为什么找我呢?”
“是你兄弟元子方特意提到的你。”刘导演说得坦诚,“当然,如果你介意,可以侧着身拍,不露全脸。这个我们都可以后期处理。”
寇大彪“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
刘导演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那你对我们的方案没有什么意见吧?”
寇大彪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刘导演:“那元子方他……在里头混得还不错咯?”
刘导演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是的,他在里面表现很积极,很有机会成为典型,获得减刑的机会。”
寇大彪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打了个嗝,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刘导演:“那你们到底要我说什么呢?我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呢?”
刘导演闻言笑了。他没有马上回答,把手里的笔搁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想措辞。
“说真话。”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稳,“我们拍的是纪录片,不是给你写台本让你照着念。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跟他有交情也好,有意见也罢,你眼中的元子方是什么样,我们就拍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你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你说他过去什么样、现在什么样,真话里自然就有对比。你就实事求是讲就行了。”
寇大彪没接话,低头看了看空饭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吐了出来:“那我配合你们录制,我有什么好处?”
刘导演面上露出几分为难,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这个嘛……我们这个片子是公益性质的,预算卡得很紧。不过你要是个人有什么实际开销,比如路费、误工费这些,可以跟我们报一下,能报销的部分我们去帮你走流程。”
寇大彪听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一次性筷子,没接这个话茬,过了两秒,忽然抬起头问:“那你们能不能带我去里面见见元子方?”
刘导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苦笑,摇了摇头:“这个我们做不了主。监狱那边探视是有规定的,只有直系亲属才能安排会见,朋友的身份……进不去。”
寇大彪没说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他没有再追问,话锋一转:“行。那你们这部纪录片的名字叫什么?在哪个频道播出呢?”
刘导演回答道:“《方中之圆》。在纪实频道播出。”
寇大彪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像一粒火苗落在他手背上,没有烧起来,却烫得他浑身一紧。他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住了——过去,他在外面给元子方当配角,鞍前马后,跑腿办事,从来没当过一回主角。如今元子方进了监狱,他还是配角,连出镜都是“补充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