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接到一个电话，寇大彪就添加对方微信，不厌其烦地解释一遍。一周后，他的手机彻底安静了——再也没有中介打进来过。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他骑着那辆钛合金折叠车，来到了大统路地道。下坡的时候，车速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呼地灌过去。他忽然兴起，学着小时候骑车的样子，双脚离开了脚踏板，任由车子顺着坡度滑行。
咯吱——
一声异响从车架某个位置传了出来。
寇大彪愣了愣。不对啊，上次不是确定是脚踏的问题吗？自己脚都没踩在上面，哪来的声音？
他骑上坡，离开地道，把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在地上。他用力拉住车把，前后晃了晃——
咯吱。又是一声。
他原本以为只是脚踏异响，上点油凑合骑，骑坏了再换一副新的就行了。可从没想过，这声音竟然是从车架上传出来的。
他把车倒过来，检查折叠扣的位置。松开，重新扣紧，再松开，再扣紧，反复试了好几遍。然后翻正车子，跨上去用力踩了几脚。
不管怎么扣，平地上骑是没有声音的。但只要用力踩，那声咯吱就会准时响起。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上网查。翻了好几页，才在一个骑行论坛里找到类似的帖子。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这种情况多半是折叠扣存在旷量，不是上点油就能解决的问题。钛合金车架本身不会生锈，但如果折叠扣出厂就有公差，骑久了旷量会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严重了，整个车架就报废了。
寇大彪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心里那股烦闷又翻上来了。
他打开淘宝，点进订单页面，想看看还能不能退。页面顶部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订单已签收30天，超过退货时效。
七天无理由的蓝色标识，已经不见了。
寇大彪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他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的骑行，那辆车的折叠扣处总是隐隐有种不协调的感觉，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心理作用，或者是脚踏板的余响。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上当了。这辆车，很可能出厂时就带着致命的隐患。
他立刻点开客服对话框，打字过去：“我车折叠扣有异响，”说完，他把前面拍的异响视频也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客服的回复来了：“哥，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买点wd40喷一下就好了。”
寇大彪看到这句话，更火了：“我怕这车天生就有旷量，你们故意拿有问题的车给我。现在必须给我换一辆。”
客服的回复很快：“哥，我们不会干这种事的。你把车寄回来吧，我们帮你修好就行了。我把地址给你。”
寇大彪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直接寄给你，万一你不寄回来呢？为什么不走平台，要诱导我私下寄。”
客服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也行啊，那你要申请啊，什么诱导不诱导，不就一个自行车吗？”
客服态度的突然转变，让寇大彪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破灭了。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拖延时间，甚至是在设套。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按照对方的指示，在订单页面里申请了售后维修。他在维修单上详细描述了故障现象，上传了之前录制的异响视频，然后匆匆忙忙赶回家，把车打包好，叫了顺丰快递寄了出去。
车辆寄出去的第三天中午，寇大彪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淘宝，发现订单页面显示对方已经签收。维修单的状态变成了“等待商家确认”，倒计时七天。
可直到傍晚五点，整整一天过去了，店家客服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一次。
寇大彪心里越来越急。他开始疯狂地发消息催促，质问对方为什么收了货却不理人。对方终于回复了，没有文字，直接甩过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直接整个人站在那辆车上，用力摇晃。视频最后，那个人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老板，你看，没问题啊，一点声音都没有。”
寇大彪看着视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他立刻回复：“你这是平地，主梁那根管子怎么按都有声音，怎么到你那里变好了？”
客服很快又发来一段视频，那个中年男人在骑车上坡，镜头对着车头，视频里只有呼呼的风声，没有任何异响。最后，客服发来文字：“老板，我骑了一公里上坡，没有发现任何异响。”
寇大彪彻底急了，他在对话框里打字打得飞快：“我只是想骑车，不是找你们麻烦！麻烦你们快点修好给我寄回来！”
客服那边慢悠悠地回复：“哥们，可能我一百五十斤太轻，测不出来，明天我多找几个重的试试看。”
寇大彪看着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明白了，对方是不想承认这辆车有问题，这样一来一回的运费就得自己承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发火毫无意义。他必须稳住，用最理智的话术去应对。
“我没有想找你们麻烦。”寇大彪敲下这几个字，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退货我第二天那时候就退了，我很喜欢这个车，拜托你们尽快给我修好寄回来。”
“有问题，我们就解决，但现在不正要找吗？给我们一点时间。放心，肯定给你弄好。”对方的回复看起来没有任何毛病。可寇大彪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种久违的烦躁又来了。
两天过去了。对方客服从不会主动联系他，寇大彪即便问了，对方也只是机械式地回复：“正在找问题，还在确认中。”
他打开淘宝，看了一眼维修工单上的倒计时——还有五天十八个小时，等待商家检查确认。
他突然明白了。对方一定会拖到这五天结束，卡在最后一刻确认。确认之后呢？还有维修方案的确定。具体要修一天，还是一个月，这都说不清楚。也就是说，商家只要合理利用规则，起码能拖个二十天，再加上来回寄送的路程，说不定真要一个月才能把车拿回来。
他想起第一天客服发来的那段视频——那个中年男人整个人站在车上，还说着要每天让人骑上坡测试。
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不准备好好修，就是准备搞自己呢？他也一点办法都没有。修不好，到时候对方又是一番说辞。
这几天他查过，国家对自行车的标准鉴定，只有强度测试达不达标这一项。而异响这种小问题，压根不在质量问题范围内。
投诉，维权，那样就会彻底撕破脸，可现在车在别人手里了，对方现在明显又在拖延。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总而言之，就是自己输了。即便走到最后一步去打官司，自己也没有胜算。
第七天。维修单上的倒计时数字跳动不止，维修进度牢牢卡在“等待商家确认”那一步，纹丝不动。对方客服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寇大彪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骑习惯了，现在一下子没车骑，他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出门走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坐在家里也静不下心，电脑游戏也玩不进去了。他懊恼，纠结，悔恨——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贪那个便宜，第一天就该直接退掉。
真的要去平台投诉吗？他反复想着这个问题。投诉了，争取退款，可退款之后呢？他还要再买自行车吗？万一换一家店，还不如这家呢？至少这辆车的车架是真的钛合金，至少骑起来的感觉是对的。换一家，谁能保证不会碰到更烂的货？
他就这么耗着。举棋不定。
维修单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三小时的时候，进度终于更新了。
商家发来了一条延长确认的申请，正在等待系统判定。措辞正式得像一份公文：“尊敬的顾客您好，经过我司技术人员多次检测，暂时未能找到异响的具体来源。秉着认真负责到底的态度，我们决定自费将车辆送至市专业机构做进一步的结构分析，届时将出具车辆各项指标参数……”
寇大彪看到这里，一股火直冲脑门。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延长日期：七天。”
又是七天。
加上前面拖掉的七天，再加上来回寄送的时间，最后就算修好了，可不也得将近一个月吗？
他猜对了。他全都猜对了。从寄车那天起，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根本没有外人面前那种冷静从容。
他想和对方搞到底，可内心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会不会这所谓的问题根本不是旷量，只是喷点wd40就能解决的小毛病？他也只是在网上查了些资料，万一错怪了别人呢？
为了一辆车去维权，还想着打官司，是不是没必要？元子方当初果然没说错自己，自己骨子里就是小农经济，就那点出息。自己现在纠结的这点钱，放元子方身上，连一场球的价格都不够。
寇大彪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先去问问情况。他打字的手指顿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发了出去：“我最后说一遍，你们只要给我问题解决了，我就不投诉你们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回复——是会继续敷衍他，还是会直接翻脸？他甚至做好了对方根本不回消息的准备。他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
谁知对方的消息没来，系统提示倒是先跳了出来。
全额退款。9400元，原路返回。
寇大彪愣住了。他盯着那条系统通知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对方拖了一个礼拜，又是发视频又是说送检，结果到头来，直接给他退了全款。
打死他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结局。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不是解气，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茫然。他赶紧打字过去：“给我退款了？我只是要修车，这车我还想要的。”
还好，对方并没有拉黑他。
过了一会儿，客服的回复来了，语气比之前冲了不少：“你还要怎么样？钱都给你退了。还有什么好说？”
寇大彪看着这句话，反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赶紧解释道：“为什么？我是诚心买车，我是要骑车的，并不是逼你们退款。”
“这种话，你怎么能说出口？做人讲点良心，你现在还说没逼我们？你自己看看你的维修选项？”
寇大彪心里一紧，点开那条已经结束的维修单，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翻到维修类型那一栏的时候，他愣住了。
只换不修。
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自己什么时候选过这个选项？他只是随便一点，就申请了啊？
寇大彪一下子全明白了。从一开始，自己嘴上说的是“修”，但申请的时候选的是“只换不修”。怪不得对方迟迟不肯点确认，怪不得对方一直在拖延——人家看到这个选项，怎么可能同意？同意了就等于要给他换一辆新车。
寇大彪愧疚地打字解释道：“不好意思，我能不能解释一下，我是维修选项点错了。”
“我们小厂，经不起你这种人瞎搞。到时候你这种人真的会去举报投诉，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寇大彪盯着这段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内疚。他赶紧打字：“没关系，我现在再下单买，我买贵一点，请你们相信我，我初衷只是车，不是要退款。”
对方的回复很快，语气决绝：“你的生意，我们肯定不会再做了，你另找其他家吧！”
“等等，能不能听我再解释一下！”寇大彪光速敲下了这句话。可消息刚发出去，系统提示就弹了出来——你不能对xx发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