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手里还捏着那双一次性筷子,没放,也没动。他低头看了看空饭盒,又抬起眼,像是在确认一件事:“那我待会儿是不是可以随便说?”
“对。”刘导演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寇大彪把筷子搁进饭盒里,没再问下去。他喉咙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刘导演看了看他,起身走到墙角,从纸箱里摸出一瓶水,拧开递过来:“再喝口水,等会我们正式开始。”
寇大彪接了,看了一眼瓶身——百岁山。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像是斟酌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开口:“那我配合你们录制可以,总要给我点报酬吧?在外面不也有误工费吗?”
刘导演正准备坐下,听他这话,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坐回椅子上:“那你要多少?”
“两百。”寇大彪伸出手指比了个数,“我也不问你们多要,总要给我个打车回家的钱吧?”
刘导演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看了寇大彪两眼,像是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寇大彪没躲他的目光,也没多解释。两人对视了一瞬,刘导演先移开视线,笑了一声,摆摆手:“行,我个人给你两百。”
他从裤兜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红票子,又抽出一张,搁在桌面上朝寇大彪推过来。
寇大彪把钱拿起来叠好,塞进裤兜,也没道谢,只问:“那可以开始了吧?”
“现在就能录。”刘导演站起身,“小戴,你带他去二号会议室。”
戴依娜从门口探进头来:“好。”
寇大彪跟着戴依娜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尽头拐角,推开一扇门。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靠墙摆着一排椅子。墙角立着一盏补光灯,电线拖在地上。桌面上搁着一支话筒,贴着“上海电视台”的标。
戴依娜让他坐到桌子对面那把椅子上:“寇先生,你先坐这里,刘导马上过来。”
她说完出去了,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寇大彪一个人。空调嗡嗡作响,话筒就摆在桌面上,离他不到一臂远。
他挪了挪坐姿,怎么坐都觉得别扭。背挺得笔直,浑身僵硬;往后靠,又显得太过懒散。他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面前的矿泉水瓶,又把它拿了回来。
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路过,却没有推门进来。寇大彪试着清了清嗓子,想先找找开口说话的状态。可他只咳了一声,声带像绷紧的弦,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喉咙总算松了些。他拧好瓶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静静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寇大彪忽然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纪录片。采访毒枭,采访杀人犯,采访那些判了重刑的人,片子放出来的时候,主角当然只有一个,可里头总还有别的人出镜。办案的警察,邻居,亲戚,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发小,对着镜头说几句,评几句,侧面证明一下这个人以前是什么样的。
可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寇大彪又犹豫起来。
这时,刘导演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男人。刘导演换了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整理过。他在摄像机旁边坐下,朝那个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机器上亮起小红灯。
“我们开始吧。”刘导演语气平缓地开口道。
寇大彪坐直了身体。他在脑子里把当兵时候的事、退伍以后的事、元子方怎么走上歪路的事,全都过了一遍,连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都提前想好了。
可刘导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随口问:“你先说说,你认识的元子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寇大彪愣了一下。他准备的那些话忽然全用不上了。
他张了张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个很有自信的人。”
刘导演没有接话,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又抬起眼看他:“为什么你要特意提到自信这两个字?”
寇大彪愣了一瞬,目光不自觉闪烁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这就是我和他的差距。”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刘导演合上笔帽,抬眼看向寇大彪,换了个问法:“能不能具体说说你们一起经历的事?”
寇大彪瞬间提高了警惕,几乎脱口而出:
“我没和他经历过什么,也没参与过他的那些事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他生活中的兄弟,没和他一起干过什么事。”
刘导演没有接话,抬眼看向他,又换了一个问法:“那他走向犯罪道路的过程中,你知情吗?”
寇大彪回答得很干脆:“我不知情。他没有告诉我过他具体干些什么。”
刘导演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寇大彪注意到这个动作,心里隐隐觉得自己的话可能并没有令对方满意。
刘导演写完,没有评价他的回答,放下笔,语气平淡地说:“行,我知道了。”他朝角落里那个年轻男人看了一眼,年轻人会意,伸手按了一下开关,摄像机上的小红灯灭了。
寇大彪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那盏灭掉的红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本来以为要聊很久的,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就完了?他还没坐热呢。
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一口气没接上去。手里还捏着那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刘导,那结束了?”
刘导演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些:“看得出来,你有点紧张。”
他说着,朝角落里那个年轻男人摆了一下手。年轻人关掉摄像机,拔下话筒线,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刘导演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随意了不少:“我从你刚才的眼神就看得出来,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不过你不愿说,我们也不会逼你。”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摩挲了一会儿:“有些东西,我觉得说了也没用。”
“我理解。”刘导演点了点头,“我们也不赶时间。那就不当采访了,就当朋友之间聊聊天。你放心,这段对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寇大彪沉默了很久。他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来回转了两圈,才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问我知不知情。我想重新回答一遍。”
刘导演点了点头:“你说。”
“元子方走上犯罪的道路,我可以说知情,也可以说不知情。”
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的重量。刘导演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自己往下说。
“元子方他从来没有跟我说,他要骗哪一个人,或者要干什么事。”寇大彪的目光从刘导演脸上移开,落到那瓶矿泉水上,“但是……”
他停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如果我说,是我猜到的呢?那算不算知情不报?”
刘导演交叠的手松了一下,又叠回去,依旧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觉得他不对的?”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说完,他停下来,看着刘导演。刘导演只是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催促。
他接着说道:“可就是我认为不是好人的家伙,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刘导演点了点头,开口附和:“元子方在里面也和我提过,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寇大彪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看着他渐渐走向另一条路,我也很迷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寇大彪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他捂得温热了。
他低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解释给刘导演听:“可我后来才发现,这都是一个人的命,从出生那天就决定的。”
刘导演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向寇大彪。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你觉得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是他的错?”
寇大彪冷笑了一声:“他只是碰巧被抓了,才不得不配合你拍这狗屁纪录片。”
刘导演无奈地笑了,“行了,你后面的回答,很真实。我相信这都是你的心里话。”
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追问。他低头想了想,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过了几秒才开口:“那我给你看看我们这个狗屁纪录片里,元子方的样子。”
他起身走到墙角,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回到桌边坐下。屏幕亮起来后,他点开一个文件夹,滑动鼠标翻了翻,点进其中一个视频。
“你看看。”刘导演把电脑转向他,点下了播放键。
屏幕先是闪过一片灰白的亮光,几秒后,画面彻底稳定。
元子方坐在一张不锈钢椅子上,身上套着看守所统一的灰色短袖。衣服版型宽大松散,衬得人愈发单薄。他头发剪得极短,脖颈清瘦,喉结格外突出,安静时也隐隐凸起,看着比从前锋利突兀很多。整个人比寇大彪记忆里消瘦了不止一圈。
他身后是光秃秃的白墙,墙角露着一截冷硬的水管。画面没有滤镜,没有配乐,干巴巴的镜头直直对着他,朴素又冰冷。
镜头缓缓收拢,焦点牢牢对准元子方的面部。视频里的元子方眼窝深深凹陷,满脸掩不住的疲惫。往日里那股张扬锐利的眼神彻底消散,双目空洞无神,目光下意识往下闪躲,不敢长久直视镜头,带着长期拘押打磨出的小心翼翼,整个人拘谨又麻木,浑身透着被牢笼磨平所有棱角的颓然。
镜头外传来刘导演的声音:“你服刑也一年多了,现在有什么感想?”
元子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平淡的笑意:“早就习惯了,现在我什么都不去想,就想着努力表现,争取早日出狱。”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感谢政府,感谢你们愿意给我一个重塑新生的机会。”
刘导演在镜头外安静等他说完,沉默片刻,继续发问:“你如今后悔吗?”
元子方瞬间闭了嘴。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搓动。足足一分多钟后,他才压低声音开口:“我后悔,后悔走错了路。”
他停顿两秒,语气添了几分沉郁:“我后悔没有听我兄弟的劝告,才会越陷越深。”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像是隔着屏幕,直直看向这边的寇大彪:“人,无论如何,都应该走正道,真的等到无可挽回的那天,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画面骤然暂停。
定格的最后一帧里,元子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方才那些恳切的话语,都被他悄悄咽回了肚子里。
寇大彪望着电脑屏幕,表情越来越凝重。他清楚,元子方口中的兄弟,指的就是自己。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在他眼里全是应付采访的套话,假得离谱。
刘导演合上笔记本电脑,突然换上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再有个性的人,在里面都会被磨平棱角,元子方很珍惜这个机会,为的就是能立功受奖,得到额外的减刑机会。你愿不愿意也帮帮你的兄弟呢?”
寇大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我会配合你们拍摄,你们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刘导演看着他,缓缓说道:“你愿意配合,这部分素材就够用了。不过我们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帮我们联系一下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她在监狱那边留的电话,早就打不通了。”
“好的,我去试试看。”
寇大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心里清楚,自己又成了工具人。他脑子里闪过简莉莉的手机号和微信,也早就记不清有多久没联系过对方了。
只是此刻,他心里犯嘀咕,这个号码,现在还打得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