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坛边，寇大彪脚下的烟头已经六七个了。他盯着那些烟头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彻底想通了——即便抓到了那个背后搞他的人，别人得到了惩罚，自己受到骚扰的事实也不会改变。该来的电话还是会来，该烦的还是得烦。
与其这样，不如不去在意。这样别人才达不到目的。不就是几个电话吗？那些中介，他一个个添加好友，一个个解释过去，相信很快大家就都认识他了，知道他不卖房子，也不会把这个所谓内部看到的假消息当回事了。
花坛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笑得灿烂。一个小女孩骑着儿童自行车加入了进去，两个小男孩跟在她后面追，边跑边喊，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寇大彪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了什么。转移注意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个事做。
自己完全可以上网去买一辆自行车啊。也搞个折叠的，钛合金的。不就是万把块钱的事么？汽车买不起，自行车还不是随便搞？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回了家。
打开电脑，登录淘宝，在搜索框里敲下“钛合金折叠车”几个字，回车。
搜索结果页面跳了出来。首页推荐的全是五万多的、三万的，便宜一点的也要一万出头，还不是全钛合金的。再往下翻，就是什么大行p8、欧亚马、风行——钢架的车，两三千块，跟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那时候的淘宝，钛合金折叠车还是个稀罕玩意，卖家不多，款式也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家。
他刷了几页，有些失望。那些车都不是蒋庆阳当初给他的那辆的样子。正准备换个关键词再搜搜，目光忽然停住了——一张熟悉的图片跳进了视线。
“国产钛合金小布折叠车”。除了坐垫和把手，这辆车的构造和他当初骑的那辆钛合金折叠车简直一模一样。关键价格只要9999。
他点了进去。店铺名叫“钛氪tIUK钛合金自行车源头工厂”，还是一家三年老店。店内清一色售卖钛合金山地车、公路车、瓜车、折叠车，还有各类配套配件。他翻看店铺介绍，又专门核查了资质主体，显示为：陕西宝鸡衡龙有色金属制造公司。
宝鸡。他记得蒋庆阳吹牛的时候提过这个地方，说宝鸡是中国钛谷，全国的钛合金材料大半都是从那儿出来的。
他又翻了翻买家评价，几乎全是好评——“做工精细”“重量轻”“骑起来很润”“这个价位买到全钛架，值了”。一条条翻过去，他心里那杆秤慢慢倾斜了。
这么低的价格能买吗？他犹豫了一下，又翻了一遍店铺介绍，没找到什么质检报告之类的东西。正打算关掉页面再想想，一条买家评价跳了出来：“这价格，全钛架，还要什么自行车？闭眼冲。”
寇大彪咬了咬牙。反正七天无理由，好就留，不好就退。他点开客服窗口，敲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很喜欢这辆钛合金自行车，能便宜点吗？”
客服过了一会儿才回：“老板，我们已经是底价了，不挣钱。”
“能还几百块，我马上下单。”寇大彪带着一股压迫感敲下这行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那就我们直播间这辆样车，可以给你便宜六百，只是有点脏，没有到外面骑过。”
寇大彪一看，立刻打字：“你能对天发誓，保证没出过直播间吗？我马上下单。”
“肯定没有，我们是老店了，你放心。”
寇大彪不再犹豫，直接下了订单。
刚下单，中介的问询电话便又如往常一样打了进来。可此刻的他，心里已然有了方向，整个人彻底释然。他坦然接起电话，耐心向对方解释，所谓的售房信息只是一场恶作剧。
电话那头的中介没等他说完，便径直挂断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两天，寇大彪始终坚持自己的想法。他把每一通骚扰电话，都当成锻炼口语、打磨心态的机会。
一次次耐心解释，一遍遍说明情况。久而久之，那些中介耐不住他反复细致的说明，全都主动挂断了电话。
看着这一幕，寇大彪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他赢了。这些没完没了的骚扰，如今只剩下无关痛痒的挠痒小事，再也搅乱不了他的心境。
第三天中午，顺丰快递上门送货。他拿剪刀划开胶带，掀开纸箱的那一刻，愣了一下——这辆车简直出乎他的意料。除了变速器跟他那辆老车有点区别，其他的，简直一模一样。车架的线条、折叠扣的位置、轮组的配色，连车把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他站在客厅里，扶着车把，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丢了很久的东西，又回来了。他拿起厨房里母亲称大米的电子秤称了一下，8.7kg。这下错不了了，应该是真的钛合金。不是钛合金，做不到这个重量。
母亲从房间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客厅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她愣了一下，目光在车架上扫了一圈，开口问道：“这车多少钱？”
“一千多块。”寇大彪头也没抬，蹲在地上调试变速器，“买来锻炼身体的，天天窝在家里也不好。”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再多问，转身进去厨房。
寇大彪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朝桌子底下的菲菲吹了声口哨：“走了，出去转转。”菲菲摇了摇尾巴，趴在原地没动。他笑了笑，提起自行车，出了门。
到了楼下，他把车扣好，脚踩踏板，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钛合金车管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他的心情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没有多想，沿着记忆中最熟悉的路线出发。先到虹口足球场，然后拐上四川北路，一路向南。风从耳边掠过，街景在两侧匀速后退。
他骑得不快，也不赶时间，就那么一脚一脚地踩着踏板，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闷都随着车轮碾碎在柏油路上。
骑到外滩，他把车折叠好，提在手里，走上了观光大道。江风迎面吹来，比市区里大了不少，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找了个没人的位置，靠着栏杆，把车放在脚边，看着对岸的东方明珠，看着黄浦江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他站在原地吹着风，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江水流淌的声音很低，混在风声里，听着听着，心里那股躁劲就慢慢散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自行车，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人生，其实就像眼前这条河。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沿途的风景。不管一路高低起伏、曲折蜿蜒，到最后结局都是一样，终归汇入大海。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外滩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对岸的陆家嘴群楼披上了金色的光带，东方明珠在夜幕中变换着色彩。黄浦江的水面被灯光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游船缓缓驶过，船上传来隐约的乐曲声。
他正看得出神，头顶忽然落下一滴凉意。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赶紧提起自行车，几步冲到对面建筑宽大的屋檐下，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把车靠在墙边。
雨越下越大，在檐口织成一道水帘。寇大彪站在屋檐下，掏出手机，开始逐个添加那些曾经打过他电话的中介微信号。每添加一个，他就留言解释一句：“我是被人陷害的，我家里没有房子要卖。希望以后看到我家的房源信息，直接无视。”
一个，两个，三个……雨停后，他重新骑车往家赶。每到红绿灯口，他就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继续添加。十个……二十个……直到骑车回到家，躺到床上，他对着手机数了数——九十六，九十七……直到他疲倦地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寇大彪醒来，看了看身边的手机，没有电话打来了。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看了一眼——那辆钛合金折叠车还静静地靠在那儿，一切回到原样。他心里一阵舒坦，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他一边刷牙一边哼着小调，牙刷在嘴里来回捣鼓，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可刷着刷着，他鼻子里隐约钻进一股味道——铁锈味，淡淡的。
他停下牙刷，歪着脑袋嗅了嗅。不是水管，也不是毛巾。他漱了口，擦了擦嘴，顺着那股气味一路找过去，最后停在车前。
他蹲下身，凑近一看，心里一沉。
银灰色的车架上，几处螺丝连接处泛着一圈黄褐色的锈迹，从螺丝缝隙里渗出来的，像是被昨天的雨水泡过之后，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锈粉。
他盯着那几颗生锈的螺丝，心里那股舒坦泄了一半。他这才明白过来——车架是钛合金的，螺丝却不是。遇到水，该死还是得锈。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光顾着看车架，没留意这些小零件。这辆车，终究不能和他当初那辆比。
他蹲在那儿，沉默了几秒，站起来，叹了口气。
算了，又不是不能骑。
他吃完早饭，提着车下了楼。到了楼下，他把车展开，折叠扣咔哒一声锁紧，跨上去，脚踩踏板。
咯吱——咯吱——
每踩一圈，车架某个地方就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他停下来检查折叠扣，松了重新紧，确认扣死了，再跨上去。
咯吱——咯吱——响声还在，甚至更响了。
那股无名火，猛地就窜了上来。
寇大彪把车往墙边一靠，转身上了楼。他翻出工具箱，拿了内六角和链条油，又折返下楼。
他把车倒过来架在地上，挨个把碗组、中轴、前后轮的螺丝都紧了一遍。每拧一颗，他都用力压了压，确认到位了才松手。接着又给链条滴了几滴油，转动曲柄让油渗进去，拿抹布把多余的油擦干净。
他放下工具，把车翻正，跨上去试了一圈。
咯吱——咯吱——
声音还在，一点没变。
寇大彪捏住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胸口那股火又拱上来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着车架拍了一段：从起步到骑行，把异响完完整整录了进去。
回到家，他打开淘宝，点进订单页面。七天无理由退货的标识蓝汪汪地亮在那里，只要点一下，就能申请退款。
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退了又能怎样？自己只是想骑车。退了这辆，还得再买一辆。再买一辆，万一还是一样的问题呢？难道一直退下去？
他退出申请页面，点开和客服的对话框，把视频发了过去。
客服很快回了消息：“哥，我看了，这个声音确实不正常。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自己试着调一下，或者去外面的修车店弄一下，费用你留着票据，我们报销。”
寇大彪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的火消了一半。对方态度客气，也没推卸责任，他反倒不好发作了。
他打字过去：“那我现在到底是什么问题？”
过了几分钟，客服回了一条长消息：“哥，你把碗组和中轴的螺丝都紧一下看看。另外我仔细听了几遍，大概率是快拆脚踏的问题，那个声音很像脚踏轴承发出的。”
寇大彪照着客服说的，又把碗组和中轴重新紧了一遍，然后专门检查了脚踏。他用手转动曲柄，耳朵凑近了听——果然，脚踏刚转半圈，轴承里就传出细微的摩擦声，和骑行时的异响一模一样。
他找来润滑油，往脚踏轴承的缝隙里滴了几滴，反复转动让油渗进去，又拿抹布擦掉多余的油渍。
随后他沿着楼下的小路骑了一段。咯吱声消失了。只有用力踩踏的时候，才会隐隐传出一丝轻微的响动。
寇大彪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心想算了，到时候再买一副新脚踏换上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