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再往前的商户,是一个修鞋的老头。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破鞋和工具,膝盖上铺着一块满是油污的布。
刀疤脸的人过去,踢了踢他的工具箱。
老头抬起头。
一双浑浊的老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又看了看那把枪。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
刀疤脸手下接过钱。
数了数,嫌弃地撇了撇嘴:“就这点?”
老头没吭声。
“告诉你老不死的,明天补上,差多少你自己看着办。”
刀疤的手下把钱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老头低下头,继续修他的鞋。
只是手里的锥子扎下去的时候,比刚才用力了几分,扎在鞋底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路上。
刀疤脸的人收了七八家。
有给钱的,有给货的,有实在没东西可给的,被踹了两脚,最后从裤腰带里抽出最后一张钞票。
每收一家,那个摊贩脸上的表情就多一分死灰。
刚才还在街上聊天的那些笑容,那些对未来的期待,那些对于真干实事的赞叹,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最让人心寒的是,没有人反抗。
一个都没有。
刀疤脸收了钱走人的时候,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反抗,也不敢反抗。
缅东的人被压了几十年,骨头早就软了,哪怕新来的给他们换了一副笑脸,那骨头也还是软的。
稍微吓唬一下,就又缩回去了。
走到西街的时候。
刀疤脸看见路边有个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条野狗,瘦得皮包骨头,正在翻里面的东西吃。
垃圾桶上面,堆着几块被丢弃的木牌,正是百和园发的登记牌。
半个巴掌大小,上面烙着交缠的龙形徽记。
整整齐齐的码在垃圾桶顶上,像是有人特意放上去的。
刀疤脸瞥了一眼,冷笑一声。
心中很是得意。
又走了几步,看见几个孩子在路边玩。
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拿着块木牌,正是登记牌。
他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扬手,把牌子扔进了旁边的臭水沟。
木牌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慢慢沉了下去。
孩子的母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只是眼神空洞的望向远处。
不远处,一只野狗从巷子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块木牌。
它把牌子当成了骨头,啃了两口。
发现咬不动,吐在地上,甩了甩头便走了。
牌子躺在地上,沾满了泥和狗的口水,龙形徽记朝上,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一时间。
缅东又席卷在阴影之下。
那些刚刚拿到牌子时脸上的笑,那些这回遇到好人了的念想,全都没了。
就像一堆干柴刚刚燃起一点火苗,就被一桶冷水兜头浇灭。
连一点烟都没剩下。
似乎这一夜过去后。
那死气沉沉的感觉又回来了,挥之不去。
……
第二天一早。
方绪民从百和园走了出来。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腰背。
昨晚忙到后半夜,登记册才整理完,厚厚几本,摞在桌子上像几块砖头。
八百多户,从城区到周边,几乎覆盖了缅东所有能算得上商户的人。
这个数字,让他心里挺踏实。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清晨的缅东,天刚蒙蒙亮,街上的人不多。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也是行色匆匆,埋头赶路。
方绪民看着周围,没什么人登记。
他对着旁边的小弟出口说道:“什么情况,今天人这么少?”
那个小弟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
马上出口说道:“应该是登记的差不多了,这两天一天比一天少,应该是缅东的商户都登记的差不多了。”
方绪民点头。
这也正常。
缅东本就经济不行,没有上千上万的商户。
满打满算,能凑出八百多户已经是极限了。
这些天迎来高潮之后,应该也会越来越少。
接下来就是消化和落实,把扶持政策一家一家做到位,让登记的人真正赚到钱,让观望的人看到好处。
方绪民起初也没当回事。
于是便是对着旁边的小弟出口说道:“那行,咱们先去吃点,后续还有规划方面的事情,慢慢来。”
那小弟嘿嘿一笑出口说道:“方哥,去旁边羊汤馆呗?”
方绪民大手一挥,带着门口的小弟们去喝羊汤。
一行五六个人,浩浩荡荡的往羊汤馆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打破了寂静。
路上方绪民本来还笑呵呵地和小弟们聊天呢。
他问一个小子昨晚睡了没有,又问另一个登记册上有没有漏掉的人,小弟们七嘴八舌的应着,气氛本来挺轻松。
但走了一会。
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微微皱眉,脚步慢了下来。
他注意到街边的几个行人,远远看见他们走过来,立刻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巷口卖菜的老太太,本来正在摆摊,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菜叶子。
就连路边蹲着的一条野狗,都夹着尾巴跑开了。
方绪民微微皱眉说道:“我咋感觉不对劲呢?”
这话一出。
小弟也是出口说道:“确实啊方哥,这路过的人,咋都看咱们呢?而且眼神怪怪的?”
方绪民又看了一眼路人。
街角有个中年汉子,正靠在墙上抽烟。
他看到方绪民的目光扫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眼神里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鄙夷。
但那只是一闪而过。
就在方绪民看向他的那一瞬,他马上收回目光,低下头,把烟叼在嘴里,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这显然是敢怒不敢言的状态。
这让方绪民有点不理解。
按说这政策出了以后,周围人看自己很友善的啊。
前几天出门,街上的摊贩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有的还硬塞给他几个果子。
说方部长辛苦了什么的。
这是咋了?
方绪民想问问。
于是抬手冲那个中年汉子招了招。
手刚抬起来,那中年汉子猛地一哆嗦,烟从嘴里掉在地上,然后抬腿就跑。
方绪民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方绪民一脸的不解:“这是搞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