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石坚虚弱却无比坚定的话语。
张清雷顺着他枯瘦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
夜雨停了。
天边透着一股死气的灰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
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咽进肚里,有点发涩。
张清雷重重点了点头。
“师父放心。”
他声音发沉,带了点刚用过力后的沙哑。
“我这就去断了这凡人肉身的最后一道枷锁。”
他松开石坚的手腕。
指尖摸到老头子脉搏那一丝微弱跳动,心里踏实了些。
拉过一床发硬的旧棉被,盖在石坚胸口。
没再多说半句废话。
转身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头的冷风里。
茅山后山。
青铜门生了绿铜锈。
风刮过绝壁,带来一股干瘪的尘土味。
张清雷摸出紫玉令牌,按进门中央的凹槽。
齿轮嘎吱作响,门缝缓慢裂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焦木的刺鼻味道。
他走进去。
反手抽掉门后的青铜机括。
沉重的门扇轰然闭合。
最后一点天光被死死锁在门外。
秘境里灰蒙蒙的。
阴云压得老低,雷声发闷。
地上全是踩碎的黑炭渣。
张清雷走到那个曾经挖出上古雷击木的深坑边。
纵身一跃。
皮靴踩在坑底的硬土上,震起一圈呛人的土灰。
这里是整个茅山地气最凶的风水眼。
也是闭死关的绝地。
他解开长衫的盘扣。
脱掉身上那件满是泥点子的灰布衣裳。
随手扔在旁边的烂石头上。
光着膀子,盘腿坐下。
泥地冰得扎人,寒气直往大腿骨里钻。
张清雷闭上眼。
丹田里,那些刚从天上强行吞进来的自然天雷。
正像一窝发疯的马蜂。
挤在经脉里,胀得皮肉发紧。
血管往外鼓着,一跳一跳地疼。
“来吧。”
他咬紧槽牙。
没有去引导这股力量。
反而主动撤掉了护住心脉的纯阳真气。
“轰!”
体内囤积的所有天雷之力,瞬间失去压制。
同时引爆。
这不是练功。
这是在自己肚子里点了个炸药包。
张清雷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身子猛地往上一弹,悬在离地半尺的半空中。
紫黑色的电弧直接穿透了皮肤。
血肉瞬间碳化。
表皮像是被大火烧过的纸,干枯发黑。
一片片往下掉。
露出底下的鲜红肌肉。
接着又被雷火无情地烤成黑色炭块。
疼。
脑仁像被一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搅动。
他下意识想抓点什么缓解剧痛。
右手一挥,抠在坑底的岩石上。
指甲盖齐根掀翻,渗出几滴黏稠的血。
他没管手上的伤。
死死咬住舌头。
铁锈味在嘴里漫开,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清明。
雷霆化髓。
就是要把凡人的肉身彻底毁掉,连渣都不剩。
狂暴的雷电源源不断冲刷着五脏六腑。
脾胃肝胆。
全在高温下融化。
变成一团粘稠发黑的血肉泥浆。
他算差了一分力道。
左边肺叶被雷气顶破,一口逆血呛进气管,咳也咳不出来。
接着。
纯粹的雷电本源开始介入。
在血肉模糊的泥浆里,重新构建内脏轮廓。
紫黑电光结网,代替了脆弱的血管。
雷浆填满骨腔,代替了骨髓。
这种重塑的痛苦比毁灭还要命。
像用生锈的钝刀子在灵魂上割肉。
张清雷呼吸停了。
胸口彻底塌陷下去,连心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坑里。
只剩下一具裹着紫雷的焦黑枯骨,安静地悬在半空。
不知道熬了多久。
这秘境里分不清日夜。
枯骨上开始生出新肉。
肉芽在雷光中交织缠绕,发出嘶嘶的细响。
一滴紫金血珠,从枯竭的心脏位置凝结出来。
“咚。”
一声沉闷的跳动。
打破了深坑里的死寂。
连地上的石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紫金色的血液顺着新生血管,迅速流遍全身。
皮肉重新丰满。
一层带着光泽的健康皮肤,覆盖在结实肌肉上。
骨节粗大,透着玉石般的质感。
张清雷猛地睁开眼。
长长吸进一口焦土味的浊气。
呼出时,气流直接把地上一块尖石头切成两半。
石块当啷落地。
长生不老的雷霆仙基。
成了。
他从半空落回地面。
脚底踩着自己蜕下来的焦黑旧皮。
光着身子站起来。
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
那件丢在石头上的灰布长衫,早就风化成了一堆烂线头。
他扯过长衫残骸。
布料一碰就碎成了灰渣。
他皱了下眉,只挑出半截还没烂透的布条,胡乱裹在腰上。
张清雷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长胡子。
下巴光洁,皮肤紧实。
容貌依旧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冷峻青年。
岁月这把杀猪刀,在他身上直接崩了刃。
连道浅印子都没留下。
转身跃出深坑。
走到青铜门前。
双手按在布满铜锈的门板上。
没用真气,纯靠重塑后的肉身蛮力。
“嘎吱——”
几万斤重的青铜门,被他硬生生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风灌进来。
带着点干草的味道,还有些刺鼻的煤烟味。
张清雷走出秘境。
外头的太阳白晃晃的刺眼。
他伸手挡了一下阳光,眼睛适应了片刻。
顺着茅山小路往下走。
山里的草木全黄了。
不是秋天那种枯黄,是一种灰败的死色。
灵气断绝的末法时代,连地气也跟着干瘪了。
树干一碰就掉皮。
他顺着记忆里的黄土路,一路赶回任家镇。
镇子外围的土路变成了硬邦邦的碎石子路。
坑坑洼洼。
街边的店铺换了陌生的招牌,有的写着洋文。
“叮铃铃!”
一个留着短发的青年骑着两个铁轱辘的车,从他身边飞快掠过。
按着扎耳朵的车铃铛。
带起一阵灰土。
头顶上架着横七竖八的黑色电线,木头电线杆立在路边。
张清雷没理会这些变化。
他步伐平稳。
走到那条熟悉的偏僻巷子。
前面就是义庄和道场连着的院子。
他停下脚。
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院子外头那棵百年老槐树,死了。
树干中间裂开一道枯黑的大口子,树皮成片剥落。
一根树叶都没剩下。
光秃秃的树杈像枯鬼爪子,指着发灰的天。
张清雷走到木门前。
门上的黑漆掉了个干净,露出里面发朽的烂木头。
门环上爬满了厚厚的红锈。
风一吹,两扇门板互相碰撞,发出干涩的呜咽声。
他伸出手。
推开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吱呀。”
院子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有些草杆子都木质化了。
没有石坚中气十足骂街的声音。
也没有九叔拿着大扫帚扫落叶的背影。
空气里只有一股常年没人住的发霉泥土味。
张清雷站在门口。
视线越过齐腰深的野草。
荒凉的院子正中间。
青石板被草根顶得四分五裂。
而在那破败的正堂前面。
立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冰冷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