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雷呆立在那一排冰冷的墓碑前。
墓碑是青石凿的,表面早就被风雨啃出了一片坑洼。
第一块碑上,刻着“恩师石坚之墓”。
字迹里填的朱砂早掉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石槽。
旁边挨着的,是“师叔林凤娇之墓”。
还有“师叔四目之墓”。
四目的碑角上,还挂着半截烂掉的赶尸铜铃。
铃舌早就锈死了,风一吹,发不出半点声音。
后面还有两块小一点的碑。
写着秋生、文才。
碑座上长满了厚厚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张清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嗓子眼干得发涩,咽不下一口唾沫。
修真岁月不计年。
在深坑底下那一场雷霆化髓的死关,把时间拉成了虚无。
这世上,已是几十年沧海桑田。
凡人终有尽头。
灵气枯竭的时代,老天爷把生路焊死了。
哪怕他当年拼着耗空底蕴,给石坚强行延了二十年寿。
也抵不过岁月这把无情的钝刀子。
老一辈的道长们相继坐化。
没法画符,没法吐纳,肉身一天天衰败。
连当年在义庄里上蹿下跳的秋生文才。
也早早熬干了气血,化作了一捧黄土。
张清雷走到长满青苔的石桌旁。
翻出一个缺了口的黑瓷酒坛,还有三个落满灰的破碗。
拍开泥封。
一股发酸的酒糟味飘出来,呛鼻子。
他倒了三杯浊酒。
端着酒碗,手腕翻转。
酒水洒在长满杂草的墓碑前。
湿润的泥土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很快渗了下去。
他没有流泪。
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发闷,透不过气。
这就是长生者的无尽孤独。
哪怕自己拥有天下无敌的雷霆仙基。
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死。
自己却永远停在了二十出头。
张清雷把空酒碗搁在地上。
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
大步跨出这间破败的院子。
顺着长满野藤的青石台阶,他一步步往山下走。
走到茅山总坛的山门前。
曾经威风凛凛的白玉牌坊,现在爬满了黑色的地衣。
连柱子上的龙纹都快认不清了。
他解下背上的暗紫色雷罚剑。
剑柄贴着掌心,透着一丝熟悉的温热。
张清雷走到牌坊后面的一处绝壁前。
双手按在两块千斤重的断龙石上。
手臂肌肉瞬间暴起。
撑紧了长衫衣袖,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轰。”
沉闷的石头摩擦声在空谷里回荡,惊起林子里一群灰色的飞鸟。
他硬生生推动这两块死石。
把上山的通道彻底堵死。
乱石和泥土簌簌往下掉。
扬起的黄土灰扑了他一脸。
他没擦。
就这么亲手封死了茅山的山门。
把那些曾经的刀光剑影、道法符箓。
连同那些熟悉的人,全都埋葬在厚重的石门背后。
背着雷罚剑。
他独自一人走下茅山。
山下的世道全变了。
泥泞的黄土路被杂乱的马蹄踩得稀烂。
张清雷站在路边。
亲眼看着一队打着绑腿的兵痞,端着汉阳造步枪从街头冲过去。
枪口喷出橘红色的火舌。
“砰砰”几声。
黄铜子弹打在青砖墙上,崩出白色的石灰粉。
几个穿着旧式长衫的人倒在血泊里,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军阀混战结束了。
洋枪大炮的轰鸣,彻底取代了桃木剑和八卦镜。
街上再也没人贴黄符。
死人直接拉去城外的公墓埋了。
连城东那个破旧的停尸义庄,都被推平盖成了洋房。
张清雷隐居在红尘中。
他不用吃饭也能活,但还是得找个营生。
用来打发这漫长到看不见头的时间。
他在镇子西头支了个铁匠铺。
炉火烧得通红,热浪把铺子里的空气烤得严重扭曲。
张清雷光着膀子。
双手抡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锤。
“当!当!”
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火星子四下飞溅,落在牛皮围裙上,烫出一个个黑点。
他一锤一锤地砸。
把那块废铁生生砸成了一把厚背开山刀。
汗水刚渗出额头,就被炉火的高温蒸发。
他享受这种单纯消耗体力的活计。
不用动用法力。
借着打铁的枯燥沉闷,把心里那股发霉的烦躁压下去。
后来铁匠铺没人光顾了。
洋人的机器流水线开了进来,洋钉和铁锅贱得像白菜。
他又去了县城。
在一条背阴的巷子里,开了家当铺。
高高的木头柜台,挡住了外头大半的太阳。
屋里常年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透着一股陈年旧衣服和樟脑丸发霉的味道。
墙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张清雷坐在高台后头。
单手拨弄着木算盘,算盘珠子撞得啪啪响。
他收进一块块带着干血迹的黄铜怀表。
看出去一张张因为抽大烟而面黄肌瘦的脸。
活人的贪婪和绝望,在这个小小的当口前暴露无遗。
他很少说话。
只收死当,给钱痛快。
他像个幽灵。
穿梭在历史的长河中。
看着街坊邻居从年轻小伙变成佝偻老头。
看着对门那个卖豆腐的姑娘长出满头白发。
他在一个地方住不过十年。
必须得换个身份搬走。
因为隔壁的老头发现,这当铺掌柜的脸,从来没变过。
连一条最细的鱼尾纹都没长过。
闲言碎语一多,他就连夜收拾东西离开。
岁月像抓不住的干沙子。
从指缝里哗啦啦漏了个干净。
张清雷坐在一个破旧的小酒馆里。
木板桌黏糊糊的。
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星和隔夜的菜汤。
他手里捏着个粗糙的玻璃杯。
里面装的是劣质的烧酒,透着股冲鼻子的工业酒精味。
外头下着蒙蒙细雨。
雨丝打在发黄的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闭着眼。
后背靠在掉漆的木板墙上养神。
丹田里的紫黑雷气,在经脉里缓慢流转。
每一次呼吸都绵长得像冬眠的老熊。
一息就是小半个时辰。
周围食客的划拳声、醉酒的呕吐声。
在他耳朵里变成了模糊的白噪音。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
玻璃杯底的酒水早就干了,留下一圈白印子。
耳边传来的。
不再是马车的嘶鸣。
“叭——!”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硬生生扎进耳朵里。
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
沉重的架子鼓点敲得玻璃窗嗡嗡直晃。
张清雷转过头。
视线穿过那扇不再发黄的透明玻璃。
窗外的黄土路,已经变成了霓虹闪烁的柏油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