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雷的声音不大。
但在满地打滚的惨叫声里,这几个字清晰得像刀片,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他冷笑着,皮靴踩过一滩混着肠子的血水。
脚底下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响动。
迎着那个刀枪不入的庞然大物,一步步往营地正中央走。
瘫在泥地上的老道士愣了。
他捂着被震裂的虎口,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污泥里。
看了看手里断成两截的百年雷击木剑。
再抬头看看这个两手空空的年轻人。
灰布长衫。没带黄符。没拿八卦镜。
“后生……你疯了!”
老道士急得猛咳两声,嗓子里呼噜噜响,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别过去!这怪物不吃法术!贴符没用!”
张清雷没搭理他。
连头都没回。
后头,大贵喘着粗气跟了上来。
他胖,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金钱剑,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傲天龙一把拉住大贵的胳膊,把他硬拽停下。
“师兄,你拽我干啥?上去帮忙啊!”大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油汗。
傲天龙没吭声。
他盯着前面张清雷的背影,手心全是汗,大刀的刀柄被攥得咯吱作响。
“看好了。”傲天龙压低声音,嗓子有些发干。
“大师兄要动手了。”
营地中间。
任天堂正抓着一条洋人的断胳膊,机械地往嘴里塞。
听到脚步声,它猛地转过头。
那张被防腐剂泡得发紫发亮的脸,木木地对着张清雷。
它没有普通僵尸那种干瘪的样子。
肌肉鼓胀,七品官服绷得死紧,像个充满气的厚皮球。
活人的气血味,对它来说比什么都刺激。
尤其张清雷身上那股纯阳气血,简直像黑夜里烧得通红的炭火。
它丢掉手里的烂肉。
张开血盆大口。
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药水味,混着死鱼发酵的臭气,像一阵风似的刮过来。
老道士闻到这味,熏得直翻白眼,捂着鼻子干呕。
“吼——”
僵尸喉管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双腿微弯,地上直接被踩出两个深坑。
黄泥水四溅。
庞大的身躯像个发疯的野牛,直挺挺地撞向张清雷。
带着一阵沉闷的破风声。
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
张清雷没退。
脚底下的皮靴甚至没往后挪半寸。
他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青紫大脸,看着那几根发黄的毒牙。
经脉里那股压抑的雷气,彻底压不住了。
紫蓝色的电弧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
钻出粗布衣料,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
周围的空气猛地一干。
地上的积水滋啦一声,瞬间蒸发成一片白气。
张清雷右手握拳。
骨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像倒油锅里的黄豆。
“我不信它连雷都吃。”
他迎着冲过来的任天堂。
大跨一步,一拳砸了出去。
闪电奔雷拳。
没有多余的花招,没有复杂的法诀。
就是最野蛮的硬碰硬。
紫蓝色的电光在拳面上炸开,亮得人眼睛发酸。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
拳头结结实实地擂在任天堂的胸口上。
老道士吓得闭上了眼。
他以为这年轻人要落得跟他一样的下场,被震得骨断筋折。
但意料中的骨头断裂声没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隆!”
上万伏特的纯阳天雷。
直接在僵尸胸口炸开。
任天堂的肉身确实硬。
洋人的化学药剂把它的肌肉纤维改造成了防弹板。
桃木剑扎不透,火枪打不穿。
但在这种狂暴的高压电面前。
再硬的防弹板也得熔化。
紫黑色的雷火顺着拳头,硬生生钻进那件清朝官服。
布料瞬间化为飞灰。
僵尸胸口的皮肉,发出一阵油锅进水般的爆响。
“呲呲呲——”
黑色的厚皮往外翻卷。
发绿的化学脓液刚渗出来,就被高温瞬间烤成了干渣。
脂肪碳化,冒出大股浓烈的黑烟。
巨大的反冲力爆发。
任天堂两米多高、几百斤重的身子,就像个被卡车撞飞的沙袋。
双脚离地。
直接倒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冒着黑烟的抛物线。
“哗啦!”
它撞碎了营地后面的一顶帆布帐篷。
粗木头架子断成几截。
去势没减。
又撞断了一根大腿粗的枯松树干。
最后重重砸在烂泥地里。
贴着地皮滑出去十多米远。
推起一堆发臭的脏泥和碎木茬。
停在那不动了。
整个营地死一样寂静。
只有残存的篝火堆里木柴烧断的噼啪声。
老道士张着嘴,嘴唇直哆嗦。
他用满是泥巴的手揉了揉眼睛。
看看地上犁出的那条深沟,再看看站在原地的张清雷。
这什么路数?
拳头上带天雷?
老道士看了看自己流血的虎口,突然觉得这半辈子道术白练了。
旁边几个躲过一劫的野道士更是吓得连气都不敢喘,看张清雷的眼神像在看活阎王。
张清雷甩了甩右手。
拳背上冒着一丝白烟。
“骨头是挺硬。”
他甩掉指节上沾着的一点焦黑碎皮。
那药水确实邪门。
换成普通的黑毛僵尸,刚才这一记闪电奔雷拳,早把它整个胸膛打穿了。
这只居然扛住了,只炸烂了一层皮肉。
化学防腐剂把骨骼密度改写了。
大贵在后面咽了口唾沫。
胖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师兄……这、这就完了?”
傲天龙握刀的手也有些发酸,他干咽了一下。
“不知道。洋人的玩意,我也摸不透。”
烂泥地里。
那团庞大的黑影动了一下。
任天堂趴在地上。
胸口黑乎乎的,烂了一个大坑,往外冒着浓浓的黑烟。
它没死。
普通的僵尸受了这么重的雷击,早化成灰了。
但化学药水截断了它的痛觉神经。
寻常的煞气被打散,药水反而在它体内开始疯狂填补受损的细胞。
它手脚僵硬地撑着地。
一点点爬了起来。
残破的关节发出卡巴卡巴的怪响。
脖子歪在一边,颈椎骨错位了。
张清雷眯起眼。
经脉里的雷气再次调动。
紫蓝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
他准备上去补第二拳。直接砸烂它的脑袋。
就在这时候。
任天堂站直了身子。
它没扑过来。
反而低下头,那只被雷劈得发抖的黑爪子,在残破的官服怀里摸索着。
它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块怀表。
黄铜外壳,看着挺精致。
表链断了一半,上面沾着尸水和烂泥。
它用两根僵硬的黑指甲,笨拙地抠开怀表的盖子。
动作出奇的轻。
甚至带着点生硬的温柔。
表盖弹开。
“叮叮咚咚……”
一阵诡异的音乐声响了起来。
是八音盒的调子。
声音不大,很清脆,带着点西洋的欢快节奏。
在这满地死人、血水横流的营地里。
在雷雨刚过的荒野上。
在这只胸口被炸穿的怪物手里。
这阵叮叮咚咚的音乐。
突兀地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