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雷蹲在死胡同的烂泥里。
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捻着那截生锈的西式注射器针头。
针管碎了一半。
里头残留着发黄的浑浊药水。
福尔马林的味道直冲鼻腔。
这股味太冲,盖过了后巷原本的积水酸臭。
张清雷站起身。
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傲天龙拎着大刀冲了进来。
跑得太急,脚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
刀背撞在砖墙上,当啷一声响。
“师弟!出什么事了?”
傲天龙站稳身子,视线扫过满地的水坑。
然后死死盯在张清雷脚下那具没头的焦黑尸体上。
尸体脖子的断口处,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大贵搂着发抖的梦梦,坐在水坑边。
胖脸煞白,胸膛剧烈起伏。
张清雷没说话,手腕一甩。
那截破针头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傲天龙抬手接住。
玻璃管碴子扎了下掌心,他皱了皱眉。
凑到鼻子底下一闻。
那股防腐剂的味道刺得他打了个喷嚏。
“洋人的药水?”傲天龙脸色变了。
“化学药剂。”
张清雷在粗布裤腿上蹭掉手指上的焦油。
“这东西生前被人打过防腐药。”
他看了眼地上的无头尸体。
“骨头和肌肉全变异了。死而不僵,肉身被药水强行粘合。”
张清雷语气平淡。
“普通的茅山符箓,用的是阴阳五行的理。这玩意现在是个化学合成的肉疙瘩,不吃五行那一套。”
傲天龙和大贵对视了一眼。
洋人的东西,他们这些老派道士碰得少。
“有人在拿僵尸做活体试药。”傲天龙握紧了刀柄。
麻布缠的刀把被攥得咯吱响。
话音刚落。
镇子外头,东北方向的荒树林里。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传了过来。
地皮跟着震了一下。
后巷墙头上掉下几块碎瓦片,砸在水洼里。
紧接着是一连串杂乱的枪声。
“砰砰砰!”
还有洋人声嘶力竭的惨叫。
叫声很惨。
像是在被人活生生撕肉。
大贵吓了一哆嗦,把梦梦搂得更紧了。
“那方向……是那帮洋人偷猎者扎的营地!”
前两天镇上来了几个洋人。
带着火枪进山打猎,就驻扎在那边。
张清雷没废话。
转身就往巷子外走。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响。
“大贵,你看好丫头。我去给大师兄搭把手!”
傲天龙提着刀跟上。
两人出了镇子口。
顺着土路往前赶。
风里夹着火药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越靠近林子,血腥味越冲。
张清雷步子迈得很大,呼吸平稳。
到了营地外围。
不用找。
几顶白色的帆布帐篷早就塌了。
篝火堆被踢散,烧红的木柴在地上劈啪作响。
满地都是死人。
几个穿着猎装的洋人躺在草丛里。
洋枪断成两截扔在一边。
尸体的脖子被咬得稀烂,肠子流了一地。
营地正中央。
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起码两米高。比普通人足足高出一个头。
穿着一身宽大的清朝七品官服。
补子上的图案早就磨平了,沾着大片的黑血。
体型太壮,官服被撑得紧绷绷的。
任天堂。
它没像普通僵尸那样双腿并拢着蹦。
它的膝盖竟然能弯曲。
迈着沉重的步子在营地里走。
皮靴踩在洋人的尸体上,把胸骨踩得咔咔响。
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呼噜声。
几个穿着灰布褂子的野道士,正围着它转圈。
手里拿着桃木剑、八卦镜和墨斗线。
腿全在抖。
这是几个路过打秋风的游方道士。
本想来镇上捞点油水,碰巧撞见了这个怪物。
现在想跑都跑不掉。
“孽畜!看符!”
一个年轻点的野道士壮起胆子。
咬破手指,一张画满朱砂的镇尸符拍了出去。
符纸借着风,准准贴在任天堂的脑门上。
野道士刚松了口气。
双手合拢准备捏诀念咒。
任天堂连停都没停。
它脑袋晃了一下。
那张镇尸符没有像往常那样冒出金光起火。
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像一张废纸,轻飘飘地从它脑门上滑落。
掉进泥水里。
“这……这怎么可能!”
野道士傻眼了。
那是他师傅传下来的真迹啊。对付跳尸向来是一帖就定。
任天堂转过头。
那张干瘪的脸因为注入了过量的化学药剂,呈现出一种发亮的紫黑色。
连皮肉的纹理都变了,像是一层厚厚的塑胶。
它一巴掌扇了过去。
野道士根本躲不开。
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
撞在旁边的粗松树干上。
喷出一口血,滑落在地,没了动静。
另一个年老的道士急了眼。
端着一碗黑狗血,迎面泼过去。
腥臭的狗血在半空散开。
结结实实浇在任天堂的胸口。
这玩意平时能把僵尸烫得脱层皮。
但落在任天堂身上,只洗掉了一点泥巴。
连根黑毛都没烧掉。
防腐药剂彻底改变了它体内的阴阳平衡。
“扯线!缠住它!”
老道士大吼。
剩下两个道士赶紧拉开浸过黑狗血的墨斗线。
两人一左一右,绕着任天堂跑了半圈。
墨斗线死死勒在僵尸的腰上。
平时这线沾着僵尸,就像烧红的铁丝切黄油。
可现在。
红色的墨斗线勒进那件官服。
只是勒出了一道印子。
任天堂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细线。
双手握拳,往外猛地一撑。
“嘣!”
粗壮的墨斗线直接被崩断。
两个拉线的道士被惯性带得往前栽倒。
任天堂顺势抬脚。
沉重的官靴踩在一个道士的背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道士惨叫半声,当场咽气。
老道士咬碎了牙。
举起一把上了年头的桃木剑。
大步跨过去,照着僵尸的心窝子狠狠一捅。
这是他压箱底的百年雷击桃木。
“当!”
剑尖扎在皮肉上。
发出一声砍铁板的闷响。
震得老道士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任天堂没退半步。
化学药水把它的肌肉纤维硬化成了防弹钢板。
连洋人的火枪都打不穿,更别提一把木头剑。
僵尸低下头。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白盯着老道士。
伸出长满黑指甲的大手。
一把抓住了扎在胸口的剑身。
用力一折。
“咔嚓。”
百年桃木剑直接断成两截。
木刺扎在僵尸手心里,它连痛觉都没有。
它随手把半截断剑甩在地上。
张开大嘴。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浪吹得地上的火星子乱飞。
腥臭的防腐剂味道扑面而来。
老道士一屁股坐在地上。
面如死灰。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剑柄。
又看看那头刀枪不入的怪物。
“完了……”
老道士绝望地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里透着股彻底的凄凉。
“这怪物不怕常规道术!”
他闭上眼睛。
等死。
营地边缘。
一棵被火燎黑的粗壮松树后头。
张清雷慢慢走了出来。
脚底踩断了一根烧焦的枯树枝。
发出一声脆响。
夜风吹起他的旧灰布长衫。
他两手空空,走得不紧不慢。
“不怕常规道术?”
张清雷看着营地中央那个庞然大物。
声音很淡。
但穿透了火堆的劈啪声。
清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停下脚。
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劈啪。”
一团纯蓝色的电弧,毫无征兆地从他指尖跳跃出来。
细密的雷火在指节上游走。
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那我倒要看看,它怕不怕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