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德胜门外鸽子市抓捕的消息传遍了九十五号院。
阎埠贵被联防队没收了五个鸡蛋,罚款五块钱。八个鸡蛋折腾了一圈,碎了三个,没收五个,外加五块现钱,他蹲在前院门槛上,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五个鸡蛋五毛钱,罚款五块,合一块加五块,五块五毛!五块五毛啊!我一个月才挣三十七块五!”
三大妈在旁边心疼得直抹眼泪:“你个老东西!半夜不睡觉跑什么鸽子市!我就说那鸡蛋来路不正!”
阎埠贵躺在炕上,三天没起来。
不是病了,是心疼的。五块五毛钱,够他家买半个月的棒子面了。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连饭都吃不下。三大妈端来棒子面糊糊,他喝了两口就放下,眼睛盯着房梁——要多丧有多丧。
崔大可那边更惨。
他咬死自己是去“暗访调研”,拿不出任何派出证明。厂保卫科和街道联合处理:罚他在南锣鼓巷扫大街半个月,记大过一次。
他档案里已经有一次处分了,再来一次就是累犯。再有下一回,不是扫大街的问题了。
拿到处分通知那天,崔大可两手都在抖。从机修厂调来才半个月,连着两次处分,轧钢厂算是彻底没了他的翻身机会。
早上七点半,崔大可裹着棉袄,拿把大扫帚站在南锣鼓巷胡同口。
冬天的胡同风大,炉灰和碎纸屑被刮得满地跑。他弯着腰一扫帚一扫帚地推,扫帚杆把手心磨出了红印子。认识他的人经过,多看两眼就走了;不认识的以为是街道清洁工,连正眼都不给。
就在这时候,一辆飞鸽自行车从他身边过。
顾辞骑着车,后座上坐着李珥。李珥今天穿了件旧棉袄,里头套着那件酒红色羊毛衫,领口露出一点红边。
顾辞在崔大可跟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他扫出来的那片地。
“崔同志,墙根那块砖头缝也扫干净点儿。”
声音不高不低,就像说了句“今儿天冷”一样自然。
崔大可的手一紧,扫帚在地上戳了一声。他抬起头,顾辞已经骑上车走了。李珥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了一眼,扭回头去了。
那一眼比什么都难受。
崔大可把扫帚往地上杵了一下,咬着牙,继续扫。
......
齐怀民从王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在街道办门口站了一会儿。胡同里晨光薄薄的,早班的工人骑着车从旁边过,没人搭理他。
手插进大衣兜里,往九十五号院方向走。
前院倒座房的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就隔绝了。他把公文包搁在炕桌上,从里头摸出那叠预备好的材料——补课费线索、举报信初稿,笔迹整整齐齐码好的。
拿在手里翻了翻,折起来,塞进炉子旁边的废纸堆里。
拿起铅笔,摊开白纸,开始写检查。
......
上午九点,顾辞推着自行车送李珥到学校门口。
李珥下了车,回头看他:“崔大可和齐怀民这两回栽得够狠,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再来?”
“短时间内不会了。”顾辞把挎包递过去,“崔大可扫半个月大街,齐怀民写检查,两个人都顾着自己呢。不过...”
“不过什么?”
“齐怀民那种人不会死心。他只是眼下没手段,不代表他不想。”
李珥点了点头,挎上包往里走。走了两步又转过来:“中午你吃什么?”
“食堂。”
“那晚上我做面条。”
“行。”
李珥转身进了校门。顾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骑上车往轧钢厂走。
......
厂门口,传达室老张头从窗口探出脑袋,手里挥着一张红头布告。
“小顾副科长!大事!”
顾辞下了车,走过去。
老张头把布告从窗口递出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法院送来的,今早刚到的!”
顾辞接过布告,低头看了一遍。
被告人易中海,犯故意伤害罪、贪污罪、包庇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被告人赵德才,原轧钢厂副厂长,犯贪污受贿罪、渎职罪、包庇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
冬天的风从厂门口灌进来,把布告的角吹得翻了又翻。
顾辞站在原地,把布告慢慢叠好。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对了对角,压平,揣进棉袄内兜。
手在那叠纸上按了一下,停了停。
老张头在窗口里说:“你爹那边,总算有个交代了。”
顾辞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厂门上方的红五星,把车扶正,骑了进去。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