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十二点,德胜门外的鸽子市人头攒动。
白天是一块空地,到了后半夜就活泛起来。卖鸡蛋的、倒粮票的、处理旧衣裳的、卖杂货的,什么都有。煤油灯和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吆喝声压得极低,嗡嗡连成一片。
齐怀民带着联防队六个人,从北边胡同口摸进来。
右手攥手电筒,左手捏一张纸条,顾辞的体貌特征和车型写得清清楚楚:飞鸽自行车,穿中山装,年轻男同志,车把上挂两只空麻袋。
他压低声音交代:“一会儿看见骑飞鸽车的年轻男同志,车把上挂麻袋的,直接拿下,别放跑了。”
联防队员点了头。
齐怀民心里踏实。上回匿名信被王主任识破,是走公文程序露了底。这回不写信、不告状,直接用联防队抓现行。人赃并获,就算王主任想拦,也拦不住。
他带人往里摸,崔大可那边的熟人从南边守着,两头一堵,网就合了。
前头树影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其中一个穿中山装的人影正跟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说话,轮廓就着手电光看,年纪不大,身形也对。
齐怀民眼皮一跳,抬手一挥:“就是他!上!”
六道手电光齐刷刷照过去。
“都别动!联防队查夜!”
那人被手电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挡脸。旁边卖鸡蛋的老太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篮子侧翻,鸡蛋骨碌碌滚出来,在泥地上磕碎了三个,蛋黄淌了一地。
“投机倒把!全给我蹲下!”
联防队员冲上去,一把按住那人,扭正了脸往手电下一照。
是阎埠贵。
棉袄扣子已经挤掉了两颗,他两手撑着泥地,一脸懵怔:
“齐……齐干事?是我!阎埠贵!我就买几个鸡蛋,你抓我干什么!”
齐怀民的手电僵在半空。
阎埠贵已经顾不上问为什么了,扭头死盯着地上那三个碎蛋,急得声调都拔高了:“我那三个鸡蛋!齐干事,联防队碰碎的,这账怎么算!”
就在这时候,南边传来一阵嚷嚷。
崔大可那边的熟人正在追一个人,穿旧棉袄,怀里揣着鼓鼓囊囊的布包,往胡同死角里钻。
“站住!别跑!”
联防队员调头赶去,两个人影在拐角扭成一团,最后被三个人一起按在了泥地里。
齐怀民举着手电跑过去。
崔大可。
满脸是泥,棉袄领子被扯歪了,怀里那只布包摔开了口子,散出一把粮票和几张钞票,在泥地上铺了一片。
崔大可抬起头,对上齐怀民手里的手电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齐……齐干事?”
齐怀民蹲下去,把散落的粮票和钞票一把捡起来数了数。。
“崔大可,大半夜跑鸽子市来干什么?”他声音都变了。
“我是来暗访的!”
“暗访得有派出证明。”齐怀民一字一顿,“你有吗?”
崔大可嘴张着,说不出话。他搜了搜兜,两个兜都是空的。
他哪有证明,他是偷偷摸出来的。在这儿等了半个钟头,顾辞压根儿没露面,倒看见一个倒粮票的摊子价格划算,没忍住买了十斤。结果被自己人按在了地上。
那头阎埠贵还在嚎:“三个鸡蛋!齐干事,你们联防队碰碎的,这账怎么算!”
齐怀民脑袋里嗡嗡的。他安排联防队来抓顾辞,抓出来的全是自己院里的人。
就在这时候,鸽子市北边执勤点那头,传来一个不急不慢的声音:
“老韩,那边有人在胡同里跑,是不是有什么事?”
粗嗓门接了句:“走,过去看看。”
齐怀民扭头,顾辞正陪着厂保卫科的老韩和街道王主任,站在执勤点边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喝水,神情安闲,像是晚饭后出来溜达的。
脚下连鸽子市的边儿都没沾。
自打出了院门,顾辞的自行车头就没朝德胜门方向拐。先绕进保卫科,跟老韩说院里有人往德胜门方向鬼鬼祟祟地去,怕是去黑市生事,问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老韩当时就披上大衣叫他带路,走到德胜门附近,正好碰上王主任在执勤点守夜。三个人站了将近一个钟头,热茶都凉透了,联防队那头才闹起来。
顾辞看见齐怀民,冲他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笑了笑:
“齐干事,这么晚了还带队巡查,辛苦了。”
齐怀民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老韩走过来,低头扫了眼被按在地上的崔大可,又扫了眼那把散开的粮票,把手电往下一收,不紧不慢开口:
“崔大可,才降了职,这回又想加一刀?”
崔大可嘴皮子动了动,没发出声。
王主任沉着脸转向齐怀民,把声音压低了半格:
“齐干事,带队来查鸽子市,查出来的是崔大可和阎埠贵。这个,你打算怎么跟街道办交代?”
夜风从德胜门外吹进来,把几盏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齐怀民低下头,把那把粮票攥在手心里,没有开口。
泥地上,碎鸡蛋的蛋黄还没凝住,慢慢往低处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