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副卷柜前的灯添了三盏。
陆衡不让人围近，只留许砚、温晏、叶承、老库吏和两名值夜吏在场。庞差人守在门外，刀横在膝上，谁送茶水都要先揭盖看一眼。
铜锁上的锉痕不深，只擦破外皮。锁孔里没有断针，封纸也没破。老库吏却吓得脸色发白，跪下便说自己夜里从未离岗。
“先别跪。”陆衡道，“你跪下，鞋印乱了。”
老库吏忙扶着柜边站起，两只手抖得不像样。他在州府管卷二十年，最怕的不是刀，是封柜出事。卷被人动过，一句说不清，半辈子都要折在这里。
许砚让叶承先画锁痕，再看地。
柜前青砖上有两层泥。一层是他们进门带来的雨泥，边缘湿；另一层干得发白，碎在柜脚左侧。干泥里夹着极细的黄纸屑，纸屑贴在墙角，若不蹲近，像一点灰。
温晏用竹片挑起纸屑，放进白瓷小碟：“不是案纸。薄，软，有药香。”
“药铺包纸？”叶承问。
温晏摇头：“更像贴身藏纸，熏过避潮香。”
许砚看向锁孔。锉痕在外，不在孔内。来人未必想开锁，也可能只想试一试锁换没换，或者在锁边找封纸压痕。
陆衡命老库吏按规开柜。
钥匙一转，柜门吱呀一声。旧木气扑出来，混着墨、蜡和干尘。柜中封袋仍在，红线未断，袋口上写着“许观旧伤腕残页、旧封箱木片旁注、庞差人送检”。
叶承低声数封点：“上角，左边，袋底，三处都合。”
陆衡道：“开袋。”
许砚盯着红线被解开。那张旧黄纸从袋中取出时，灯火晃了一下。纸仍薄得怕风，腕图上的三点青却清楚，像三枚冷针钉在纸里。旁边那行旧字也还在：伤腕不伤命，取物不留名。
纸边有一小块缺口，形状像被虫咬。许砚记得那缺口。边城火光里，他曾用竹夹压住此处，不让风把残页掀起。如今缺口还在，纸也还在，可铜锁外那道锉痕提醒他：有人未必需要拿走旧纸，只要让江湖相信纸还在州府，就够把人引来。
他伸手想碰纸，温晏先按住他的手背。
“别沾汗。”她说。
许砚收回手。掌心还留着旧马洞铜盒硌出的痕，浅浅一道。父亲留下的纸就在眼前，他却不能像儿子一样去摸，只能像检验官一样看封、看边、看尘。这个念头像一口冷水，浇在胸口的伤上。
叶承把新拓本放到旁边，比对三处虫眼和笔锋。原纸未换。
老库吏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白了脸：“那人不是来偷纸？”
“偷纸也有偷法。”许砚声音哑，“有的人偷原纸，有的人只偷消息。”
温晏把小碟里的黄纸屑递近。纸屑边有一线黑灰，像曾贴过灯火。若有人拿薄纸贴柜缝，借灯影拓封袋位置，不必开柜，也能知道残页还在不在、封袋写了什么。
陆衡脸色沉了。
“江湖人盯的不是这张纸能不能杀人。”门外传来低声。
庞差人让开半步，沈扶危披着雨衣进来。他不知何时到了州府，衣摆还滴着水，竹杖头裹着一层泥布。看见残页，他没有靠近，只在门槛外停住。
陆衡看他：“谁叫你来的？”
“顾寒舟送信，说边城出了三点青。”沈扶危把雨衣解下，“我怕有人比我来得快。”
许砚抬眼：“三点青在江湖里有名？”
沈扶危看着旧纸，脸上少见地没了笑：“不算有名。它不像杀招，没人拿它争头脸。可它能夺物、废手、留下活口背锅。押镖的怕这种手，仵作也该怕。”
温晏问：“为何？”
“杀人招式容易被人记仇。夺物不杀，反倒能让很多旧账变成糊涂账。”沈扶危用竹杖点了点门槛，“许观当年把它画下来，等于把一类人从影里拽到纸上。江湖里有人不愿这纸说话。”
叶承写到这里，笔尖微微发涩。他把“沈扶危称夺物不杀可致旧账失真”写成旁记，没有把“江湖一类人”四字写死。
残页翻到背面时，许砚看见一处淡痕。不是字，是旧时压过印的痕，边缘半圆，像一枚镖局小押。前几次光线乱，没有显出；今夜三盏灯斜照，反而把压痕逼了出来。
沈扶危向前半步，又停住：“能用细灰扫一下？”
温晏看许砚。
许砚点头。
细灰轻扫，背面半圆压痕露出一角。不是朔风镖局，也不是沈家旧押。半圆里只有一个残缺的“洗”字。
沈扶危的指节在竹杖上收紧。
“洗手楼？”庞差人在门外脱口而出。
沈扶危看了他一眼：“江湖人说的楼，未必真有楼。有人用这个名号收旧手、洗旧债，也替人抹旧伤法。”
陆衡把残页压在灯下：“说清楚。”
“说不清。”沈扶危答得很快，“我只听过，没见过。见过的人，要么不肯说，要么手废了。”
堂内一时只剩灯花响。
老库吏听得腿软，扶住柜门：“那这纸还放我柜里？”
庞差人瞪他：“不放你柜里，放你枕头底下？”
老库吏脸皱成一团：“小的不是怕担事，是怕有人再来。我这条老命不值几个钱，柜里这些纸要是丢了，我死了也赔不起。”
陆衡没有骂他，只让值夜吏把柜前地砖擦净，另撒一层细白灰。白灰薄薄铺开，落在砖缝里。谁再靠近，鞋底、衣摆、杖头都会留下痕。
“你守柜。”陆衡对老库吏道，“怕，就两个人一起守。怕事不算错，瞒事才错。”
老库吏连连点头，眼角发红。他把灯往柜前挪了半尺，像把自己也挪进那圈白灰里。
许砚看着残页背面的“洗”字压痕，想起王棘夺证时先割验袋绳、再点腕、最后压喉。那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杀局，而像有人多年练过如何让证物离手、让活口失声。
陆衡重新封袋，另加一层黑签。
签刚压好，门外小吏急步来报：“后墙抓到一个卖药小厮，袖中有熏黄薄纸，纸上拓着柜袋外字。”
庞差人一把掀帘出去。
片刻后，他拎着一个发抖的少年进来。少年袖口湿透，怀里掉出一张薄纸，纸上歪歪拓着四个字：许观残页。
少年手腕内侧有一道新勒痕，像被细绳拴过。温晏看见，先让庞差人松手。庞差人不情愿，却还是放开两指。
“谁绑你？”温晏问。
少年嘴唇发抖，眼睛先往门外瞟。
沈扶危把竹杖往门槛上一横，挡住他的视线：“门外没人能替你答。”
薄纸被雨水洇开，“页”字拖出一条黑尾，像从旧案里爬出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