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差人审那卖药小厮，先给了半碗热水。
少年十六七岁，穿一件短褐，肩头药箱带子磨破了皮。被抓时他翻墙摔了一跤，左膝全是泥，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张熏黄薄纸。
庞差人把热水推过去：“喝。”
少年不敢。
“不喝也行。”庞差人把碗收回，“回头嗓子哑了，说不清是谁叫你来的，吃亏的是你。”
少年这才端碗，喝得太急，烫得眼泪往外冒。他一边吸气，一边看门口的刀，像那把刀随时会砍过来。
许砚在后堂养伤，没有进审房。陆衡让庞差人先问来处，沈扶危坐在窗边，竹杖横在膝上，半张脸隐在灯影里。叶承隔着屏风记录，温晏则翻看少年药箱。
药箱里没有毒，只有跌打膏、陈皮、两包止血散和几张给脚夫贴膏药的欠条。欠条上名字歪斜，有的只画了圈。这个少年靠夜里送药跑腿吃饭，谈不上江湖人。
“谁给你的纸？”庞差人问。
少年捧着碗，指节发白：“茶棚里一个客人。他说州府柜上有张旧纸，叫我看封袋写什么，不用开锁。看清四个字，给我二百钱。”
“客人长什么样？”
“戴斗笠，左手包着布。说话像本地人，又有点南腔。”
沈扶危抬了抬眼。
庞差人没追着问南腔，只把薄纸推到少年眼前：“这纸谁给的？”
“他给的。说熏过香，不怕潮，贴在柜缝边照一下就能拓出墨影。我没敢开柜，真的没开。”
少年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小。庞差人看着他的膝泥和破药箱，火气被堵在胸口。二百钱能买不少米，也能把一个跑腿小厮推到案柜前送命。
温晏从药箱夹层里挑出一小撮青蜡屑：“你自己藏的？”
少年猛摇头：“不是。那客人给我封纸用的，说看完把纸卷起来，青蜡一封，放到茶棚第三个炭盆下。”
沈扶危把竹杖头往地上一点：“炭盆下不收纸。那是收命。”
少年吓得碗都端不稳。
庞差人皱眉：“什么意思？”
“他若照做，送信的人会被处理掉。”沈扶危道，“青蜡留味，容易认。纸到了谁手里，谁就能说小厮偷卷，被灭口也像江湖清门。”
庞差人骂了一声，随即收住。他本想带人去茶棚抓人，可脚刚往外迈，便看见桌上的残页封袋。来人让小厮拓封袋，是想确认旧纸在州府；若他们此刻一窝蜂追茶棚，后堂封柜反而空。
他把刀插回鞘里。
“不追？”叶承隔着屏风问。
“追。”庞差人道，“但我不去。”
他点了两名州府差役，让他们便衣去茶棚看炭盆，不许拔刀，不许惊人，只记谁来摸灰。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到旧副卷柜门口。
沈扶危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长进了。”
“别夸。”庞差人没好气，“我怕一夸就想冲。”
这句让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来拿刀的人也会怕自己犯蠢。那点怕意让审房里紧绷的气松开一点。
叶承把“庞差人守柜，差役暗查炭盆”写下，又在旁边标了少年口供来处。写完，他问少年姓名。
“田小乙。”
“家在何处？”
“南街药寮后棚。我娘眼坏，弟弟还小。”
庞差人把那半碗热水重新推过去：“所以二百钱就敢来？”
田小乙低头：“我娘这月还欠药钱。”
温晏翻到欠条最底下，指尖停了一下。那里写着“温记药铺旧账，一百三十文”。她认得那家药铺，账主催钱狠，常把小病拖成大病。
她没有替田小乙求情，只把欠条放到案上：“这账是真的。他偷看封袋也是真的。该怎么写，分开写。”
叶承点头。案卷最怕一团混。穷不是清白，偷也不该直接变成死罪。分开写，才有人能问出后头那只手。
二更后，去茶棚的差役回来了。
第三个炭盆下没人取纸，却多了一枚旧镖旗角。旗角被火燎过，布上没有门号，只绣着一截断开的水纹。水纹旁边压着一点青蜡，和田小乙药箱里的蜡屑一样。
沈扶危用竹杖拨开旗角，脸色沉下来。
“认得？”庞差人问。
“像旧洛水镖路的水纹。”沈扶危道，“也可能是故意引我往那边想。”
庞差人把旗角封进纸包，按上自己的手印。按完，他又把田小乙的药箱封了一半，只取夹层薄纸和青蜡，不没收药膏。
田小乙怔怔看着：“我的药……还能送？”
“明日让你在官差眼皮底下送。”庞差人道，“你若再接陌生人的纸，我就把药箱钉到你背上。”
田小乙吓得点头。
庞差人把他带到廊下坐着，给他找了件旧蓑衣披。田小乙抱着药箱，肩膀还在抖。廊外水滴从檐角落下，一下一下砸在石阶上。
“你送药进过州府几回？”庞差人问。
“三回。一次给库吏治腰，一次给门子娘子送膏，一次给值夜吏买止血散。”
“谁让你知道旧副卷柜在哪？”
田小乙想了很久：“那客人说，进后堂往北走，有一只老柜，柜脚有裂。可我进来才发现，他说得一点不差。”
庞差人把这句记在心里。外头的人能说准柜脚裂纹，说明消息不是茶棚里随口听来的。州府里有人说漏了话，或有人早来踩过点。
他回头看后堂灯火，头一回觉得守门比追人还难。
天快亮时，后堂传来轻微咳声。许砚醒了。
叶承把口供、青蜡、旧镖旗角送进去。许砚靠在榻上看完，没有问茶棚客人有多厉害，只指了指田小乙供词里“左手包布”四字。
“王棘右手裂指。”他道，“来人包左手，要么另一路，要么故意反着写。”
庞差人听得头皮一紧。
沈扶危把旧镖旗角推远一点：“若是旧洛水镖路，这水纹应有三折。这里只有两折半。故意剪掉一折，既让人认，又不让人认死。”
叶承写到“两折半”时，抬头问：“那写疑似旧洛水？”
“写断水纹。”许砚道，“洛水两个字先别入正栏。”
叶承点头。边城案让他吃够了急写地名、人名的苦。一个“疑似”有时不是软弱，是给证据留活路。
窗外雨停了，旧镖旗角晾在白纸上，断水纹被灯火照着，像一条还没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