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驿口的灯比州府码头冷。
船靠岸时,风从河面压过来,把灯笼吹得一偏一偏。岸边那匹马打了个响鼻,马鞍上挂着灰皮纸封,封口被雨水泡过,火漆却还完整。牵马的人裹着旧毡袄,靴边全是泥,见提刑司牌上岸,先看庞差人的刀,再看许砚腰间的验袋。
“州府来的?”他问。
庞差人把铜牌亮了一下:“提刑司随案。”
那人松开缰绳,手却没离马颈:“朔边榷场急递。边城荒堡夜里又响马蹄,军寨让人去看,地塌了,露出骨头。”
叶承抱着札匣,听到“骨头”二字,手指在匣锁上一紧。
许砚接过灰皮纸封。纸封外写着“荒堡骨信”,字很急,像写信的人被风沙逼着收笔。封背按了三枚手印,一枚军寨,一枚榷场巡铺,一枚驿口。三枚印泥颜色不一,边缘也不齐,至少转过三只手。
“谁挖出来的?”许砚问。
牵马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没想到提刑司来的验骨人先问这个:“守堡老军的孙子。孩子追羊,羊跌进土坑,才看见白骨。”
“孩子呢?”
“吓病了,在边城铺舍。军寨不让乱说,说那地方多年传阴兵,怕百姓炸锅。”
风里有一股马汗和湿草味。河岸外是驿路,路边草色发黄,枯枝被车轮碾碎,和南边水路的潮腥不同。许砚低头看信封角上的泥,泥里夹着细碎白砂,不像州府河泥,倒像风口堆出来的干土被雨一泡,又粘回纸上。
沈扶危从船上下来,竹杖点在木板上:“北地风硬,纸也硬。”
温晏把药箱背好:“先找地方换药。许砚的手还没好,郭震的膝盖也不能再拖。”
郭震在船尾撑着旧镖旗起身,皱眉道:“我能走。”
“你能走,不等于你的腿愿意走。”温晏没看他,伸手去扶叶承,“小叶,你脸色也不好。”
叶承摇头:“札匣没湿。”
庞差人骂了一句:“问你人,不是问匣。”
驿口小屋里烧着一盆柴火。火不旺,烟却很重。屋角坐着两个边军,甲衣没穿整齐,只把弓靠在墙边。一个在补靴底,一个拿短刀削干饼。他们看见提刑司的人,眼神先紧后冷,像看见麻烦送上门。
驿卒端来热水,碗口缺了一块。温晏先把许砚手上的药布拆开。船底截击时磨开的口子又裂,掌心红肿,药味被冷风一吹,疼意从皮肉里往上钻。
许砚没吭声,只把灰皮纸封摊在膝上。
叶承坐在旁边,小心记道:“灰皮纸封一枚,火漆未裂。经手驿卒王顺、军寨铺兵卢三、榷场巡铺魏七。”
“别只写人名。”许砚道,“加一句:封角有白砂,雨后粘泥。”
叶承立刻补上。
补靴底的边军抬眼:“你们还没到地方,就验纸?”
许砚把纸封翻过来,露出火漆边缘:“骨头说话前,送骨信的人也会说话。”
那边军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南边来的小仵作,话倒怪。”
沈扶危坐到火边,拿竹杖拨了拨柴:“你们边上说阴兵,怎么个借道法?”
另一个削饼的边军停住刀:“夜里马蹄从荒堡后头过,听着有二三十骑,灯一照,路上没人。第二日去看,地上全是蹄印,朝北走,到老烽台下就断了。”
“蹄印断在烽台下?”许砚问。
“断得干净。”边军把饼塞进嘴里,嚼得很慢,“有老卒说,那是当年死在边墙外的骑兵回营。也有人说辽人作祟,想吓边民不敢去榷场。”
庞差人皱眉:“军寨信这个?”
补靴底的边军把针线一扯:“军寨不信鬼。可军寨信乱。榷场一乱,马草没人送,羊肉没人卖,弓弦、铁锅、盐袋都断。边城百姓嘴上说鬼,心里怕的是明日没饭。”
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小块,补靴边军把针线攥在掌心。
这话比鬼神实在,也更沉。许砚看着火盆边那只破靴,靴底磨穿,里面塞了两层麻布。一个守边的人若连靴底都补不起,哪里还有闲心去辨阴兵真假。
外头马嘶了一声,蹄铁刮过驿槽。
驿卒探头看:“风大,马惊了。”
沈扶危没有接话。他的竹杖停在火盆边,耳朵微微一动。许砚也听见了。
不是驿马蹄声。
更远一些,像从北边荒坡后滚过来的闷响。一下,两下,隔着风,贴着地面传来。屋里两个边军同时停手,削饼的短刀压在饼面上,刀尖陷进半分。
马蹄声在夜里绕了一圈。
不快,却齐。
叶承脸白了:“真有马?”
庞差人抓起刀,推门出去。冷风灌进屋,火盆里的灰一下扬起。驿口外空荡荡,只有那匹驿马在灯下打转,缰绳绷得笔直。再远处是黑色驿路,路两旁枯草伏在风里,没有人影,也没有马影。
蹄声却还在。
许砚站到门边,没有贸然往外走。他先看灯光照到的地面。驿口泥地刚被马踩乱,蹄印深浅杂着,看不清远路。但屋檐下有一溜细灰,被风吹成斜线。每一次闷响传来,那些灰都会轻轻抖一下。
声音不在路面。
像从地底空腔里回出来。
补靴底的边军脸色变了。他先前还把阴兵两个字咬在牙后,这会儿针线落在靴面上,竟没顾得捡。削饼的那个也不嚼了,只盯着门外黑路。
许砚这一句没有破案,却先把屋里的鬼气按低了半寸。
“这里附近有旧沟、空窑、废井吗?”许砚问。
驿卒被问得一愣:“驿口后头有旧马圈,马圈下是早年屯草窖。塌过一次,后来封了。”
蹄声到第三轮时,远处驿路尽头亮起两点火光。一个骑卒冲进灯下,滚鞍下马时差点摔倒。他脸上全是土,嘴唇冻得发紫。
“荒堡又塌了!”
补靴底的边军把靴子扔下:“塌哪儿?”
骑卒喘了两口气,把怀里一只布包捧出来。布包外系着军中麻绳,绳上挂着一小片碎骨,像是匆忙装袋时被挂出来的。
“老烽台下。坑里不止一具骨。”他看向许砚,声音压不住发抖,“最上头那具,手腕上套着半截宋军铁牌。”
庞差人伸手接布包,骑卒却不肯放。
“军寨说,天亮前要验。”
许砚看着那片碎骨。骨色发黄,外面粘着白砂和一点黑灰。黑灰不像灶灰,细而轻,混着旧木焦味。
北风穿过驿口,灯火猛地矮下去。
远处那阵看不见的马蹄声,还在荒坡后头一下一下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