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纸被压在白瓷片上。
“阴兵借道”四个字泡得发胀，笔画边缘全是水毛。小人持白旗，脚下弯月三短纹，比羊角灯上的暗记更完整。纸背还有一点灰皮屑，像从荒堡骨信那种粗纸上撕下来的。叶承手还在抖，却先写明：船底截击黑衣人怀中取出，湿，未散，见证庞差人、章照水、郭震、温晏。
黑衣人被绑在船尾，嘴里塞着布，眼神却冷。他没咽下灭口药，暂时能活。庞差人搜出他的腰牌，腰牌无名，只有双点折钩。陆氏女童画过这种记号，说是匠记里最容易骗人的一种。它既可能是匠，可能是货，也可能只是吓人的壳。
许砚让叶承把双点折钩单列，不并入弯月。
温晏把湿纸、白瓷片和灰皮纸封分开放在案上，先不下结论。阴兵借道四个字吓人，可纸符上的泥、瓷片上的盐灰、灰皮纸里的边城谣记都更要紧。叶承记下谁碰过、谁只在门外听见，罗书吏则把旁供和物件分作两格。更夫从河街那头敲过来，案札还没写完。谁都想早些回去，可封袋还没凉透，少一枚签押，明日就多一张翻供的嘴。旁供不入正格，物件却要入袋。
许砚把“阴兵”二字划到旁供栏，把湿纸上的灰印留在物证栏。人会传鬼，纸不会。
“又是借记？”叶承问。
“先写借记疑。”许砚道。
黑衣人听到“疑”，眼皮动了一下。
船没有继续北上。庞差人决定先回州府补封截击证物，再重新出发。提刑司牌被弩箭擦出一道新痕，许砚腰侧青了一片，叶承背后衣料被刀划开，郭震膝盖旧伤再裂，温晏的药箱盖也破了一角。若硬装无事赶路，只会把伤和证都带乱。
回到州府堂前，司理参军看见船上几人，脸色沉得像要落雨。他没有先问谁伤，先让人封船。船底细绳、弩箭、灭口蜡丸、双点折钩腰牌、阴兵借道湿纸，分袋入案。阿顺和秦老艄公一同画水下绳位，章照水补船路，庞差人写截击经过。
姚青拄着棍冲来，差点把门槛撞翻：“谁伤了？”
“都没死。”温晏道。
“少说死话！”姚青反过来吼她。
温晏抬眼看他。姚青咳了一声，低头去看叶承背后的刀口。刀口只破衣，没入肉。叶承却像挨了一刀似的，抱着札匣不松。姚青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札匣：“没丢就行。”
叶承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司理参军重新开小堂。霍松年、缠手人、瘦高私商都被提上来辨认截击物。霍松年看见阴兵借道湿纸，脸色灰白：“这不是我水路的东西。”
顾七爷在旁按着船拐：“水鬼是你借的，阴兵不是？”
霍松年咬牙：“水鬼吓船户，阴兵吓边军。路数不一样。”
这句话一出，堂上笔声都停了一下。许砚看向叶承，叶承立刻写下。霍松年嘴唇抿紧，脸色发青。可“吓边军”三个字已经落在纸上。阴兵借道不是渡口传闻，是要往边城、荒堡、军路去的谣。
缠手人看见双点折钩腰牌，嘴角一扯：“假的。”
“哪里假？”司理参军问。
缠手人闭嘴。
温晏把他的右掌伤记推上案：“你不说，到了边城也能问匠册。双点折钩若是假的，谁仿的，仍会留手。”
缠手人眼神沉了下去。
到申时，漕河案正式改名入总札：私盐军械案。水鬼讨债一名撤出官案，只作为案中谣言另记。霍松年押水路，瘦高私商管盐场，缠手人接铁件，北羊号转货，乌勒号换印，蔡氏旧印另验，边城荒堡尸骨另案会查。
“私盐军械案”五个字写下时，司理参军让叶承重抄一遍，贴到封库外侧。旧告示上“水鬼讨债”被取下，纸背还有鱼鳞红印的旧痕。差役把旧纸折好，放入谣言小札，不再贴给百姓看。
司理参军把总札念完，堂外只剩纸角翻动的声音。老钱攥着工钱条，章照水按着水牌，郭震低头看旧押牌，陆氏女童抱紧断锤。私盐两个字落在盐袋、工钱、米价上；军械两个字落在半图、弩牙和荒堡骨信上。
总札盖印时，印泥压得很厚。叶承把纸拿起吹干，手背上还有刚才护札匣蹭出的泥。姚青看着“水鬼讨债一名撤出官案”那行，冷哼一声，又把目光移到“案中谣言另记”四字上。谣言不入主名，却也不能丢。
许砚在总札末尾补了一行：阴兵借道湿纸，出于截击人怀中，疑为边城谣记，随荒堡骨信同查。
沈扶危看完，点头：“这样收。”
傍晚，北上船重新备好。庞差人换了两名护卫，船底先由阿顺和秦老艄公验过，旧桩线也重新清。姚青把许砚拉到一旁，塞给他一把短木尺：“验尸用不上，打手也不顺，但能拨草、挑绳、压纸。别又拿手去压篙。”
木尺边缘磨得圆，像姚青平日量刀鞘用的旧物。许砚接过，先看尺端，有一道小缺口。姚青别开脸：“缺口不碍事。比你的手强。”
许砚接过木尺：“你留着看犯。”
“我还有刀。”姚青道。
温晏在船头喊：“走不走？”
许砚上船。叶承抱札匣坐在中间，郭震靠船尾，沈扶危闭目养神，庞差人守船头。章照水没再说话，只把缆绳亲手解开。
船离岸时，茶棚掌柜娘子正在收晚碗。陆氏女童站在药铺门口，怀里抱着断锤。郑春娘没有来，老钱说阿胜今日入土，坟头还要压石。
水面这次很平。
船过旧桩，阿顺吹了一短哨。不是报鬼，是压篙。旧桩上的纸浆痕慢慢退到身后，州府码头也退到薄雾里。
许砚低头看木尺、随案牌和札匣封泥。阴兵借道湿纸另封在庞差人的匣中，纸上的白旗小人像还在水里晃。
前方北岸驿口，第一盏驿灯亮了。
灯下有人牵着马等，马鞍上挂着朔边榷场的灰皮纸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