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放学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陈默三点五十就到了。他从公交车上下来,走了一段路,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铁栅栏门还关着。门口已经等着几个家长了,大多是爷爷奶奶,有几个年轻妈妈。她们互相认识,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你家孩子那个兴趣班报了吗?英语的,一学期两千八。”
“报了报了,不报不行啊,别人家孩子都学。”
“听说小一班的陈念安没报,他爸说太贵了。”
“他爸啊?那个在工厂上班的?听说他老婆——”
说话的人看见陈默走过来,话头断了。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说话了。陈默站在门口的另一边,离她们远一些。
他听见了。但他装作没听见。
铁栅栏门里面,操场空荡荡的。滑梯是红色的,秋千是黄色的,还有一个塑料的小城堡,蓝色的。安安很喜欢那个城堡,每次放学都要爬进去玩一会儿。陈默就站在栅栏外面等他,看他在里面钻来钻去,咯咯笑。那时候安安笑得很大声。别的孩子都被接走了,他还在笑。
四点半到了。幼儿园的门开了。
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涌出来。有的大喊“奶奶”,有的大叫“妈妈”,有的扑进大人的怀里不肯撒手。书包带子甩来甩去,帽子歪了,鞋带散了。乱哄哄的,全是孩子的声音。
陈默在人群里找安安。
他看见了。
安安背着红色的小书包,站在教室门口。他没有跑,没有喊。就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看着别人家的孩子一个一个被接走。他的眼睛很大,很黑,睫毛很长。四岁了,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小半个头。瘦瘦的,园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借来的。
陈默的心揪了一下。
“安安!”他招手。
安安看见他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跑过来。跑得不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到陈默面前,他停下来,仰起头。
“爸爸。”
他没有扑上来。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陈默。
陈默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安安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很安静。
旁边的家长陆续接走了孩子。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被奶奶牵着,路过陈默身边,大声喊:“陈念安!明天见!”安安从陈默肩上抬起头,小声说:“明天见。”然后又趴回去了。
那个奶奶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安安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拉着孙子走了。
陈默抱着安安走出幼儿园门口。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一地。
“爸爸。”安安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嗯?”
“妈妈呢?”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轻得安安应该没察觉。但安安察觉了。四岁的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妈妈……有事。”陈默说。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每一次说,都比上一次更难。
安安不说话了。他趴在陈默肩上,呼吸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早上的低烧还没完全退,额头贴着陈默的脖子,有一点热。
陈默抱着他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安安的书包上,亮一块暗一块的。路边有一个卖气球的老人,手里攥着一大把线, hello Kitty 的,奥特曼的,小猪佩奇的。安安以前每次路过都要看好久。他不说要买,就是看。陈默问他想不想要,他摇头。然后走过去了,还会回头看一眼。
今天安安没有看气球。他趴在陈默肩上,一动不动。
走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摊。蒸笼叠起来,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她看见陈默抱着安安,愣了一下。
“孩子怎么了?”
“有点发烧。”陈默说。
老板娘擦了擦手,从最上面的蒸笼里拿出一个包子,豆沙的。用纸包着,塞给安安。“吃吧。阿姨给的。”安安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点了点头。他才接过去,小声说:“谢谢阿姨。”
老板娘看着他们走远。叹了口气。
安安拿着包子,没有吃。他把包子攥在手里,豆沙馅从纸包里露出一点,甜丝丝的。走了一段路,他把包子举起来。“爸爸吃。”
“爸爸不饿。”
“爸爸吃。”他又说了一遍。举着的手不放下来。
陈默咬了一小口。豆沙很甜,甜得嗓子发紧。
安安这才开始吃。一口一口,咬得很小。吃了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用纸包好,放进口袋里。“留着晚上吃。”
陈默看着他。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把包子分两顿吃了。他想起幼儿园的家长群里,别的家长晒孩子吃肯德基、吃披萨、吃日料。安安从来没吃过日料。他连肯德基都只吃过两次,还是陈默发了工资、孙倩心情好的时候才敢买的。
安安把包子放好,又趴回陈默肩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话了。
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
“爸爸。”
“嗯。”
“妈妈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才走的?”
陈默的脚步停了。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孩子的笑声,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只有安安那句话,很近。近得像一把刀子。
“妈妈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才走的?”
四岁的孩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在想这件事。想了很久了。也许从孙倩第一次不回家吃饭开始。也许从孙倩第一次对他吼“别烦我”开始。也许从孙倩第一次说“当初要不是怀了你”开始。
他想了很久,然后得出了一个四岁孩子能得出的唯一结论。
是我不够乖。
陈默蹲下来。
他把安安放在地上,自己蹲着,双手扶着安安小小的肩膀。他看着安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他的倒影。安安的嘴唇抿着,眉毛微微皱着,像在努力不让自己哭。
“安安。”陈默的声音在发抖。他控制不住。“不是你的错。不是。是爸爸不够好。是爸爸——”
他说不下去了。
安安看着他。
然后安安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爸爸最好了。”
小小的手臂,圈着他的脖子。包子从口袋里掉出来,滚到地上,沾了土。安安没有管。他抱着陈默,把脸贴在他脖子上。
陈默蹲在那里。梧桐树哗哗响。他把脸埋在安安小小的肩膀上。肩膀那么窄,那么瘦,隔着园服的布料,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安安太瘦了。幼儿园的体检表上,体重那一栏永远写着“偏瘦”。陈默每个月都想给他补,排骨买特价的,牛奶买临期的。可安安还是瘦。
他想起上个星期。安安半夜醒了,说腿疼。陈默查了手机,说是生长痛,缺钙。他第二天去药店买钙片,最便宜的那种,一瓶三十八块。安安吃了几天,说腿不疼了。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疼了,还是怕爸爸花钱。
这些事,孙倩不知道。
她不知道安安的园服短了一截,该买了。她不知道安安的鞋小了,脚趾头顶着鞋头,磨出了茧。她不知道安安半夜会腿疼。她不知道安安在幼儿园被别的小朋友问“你妈妈怎么从来不来接你”的时候,只是低下头,不说话。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陈默把脸埋在安安肩上。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洇进安安园服的布料里。他没有出声,肩膀没有抖。他不能在儿子面前哭。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他可以跪着活,但不能让安安看见他跪着。
安安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背。像他哄安安睡觉时那样。一下。两下。轻轻的。
“爸爸不哭。”安安说。
四岁的孩子,在哄三十四岁的父亲。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把眼泪忍回去。然后抬起头。安安看着他,大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安静。他伸出小手,擦了擦陈默的眼角。手指头凉凉的,沾着豆沙馅的甜味。
“爸爸,我们去哪里?”安安问。
陈默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裤子上两团灰色的印子。他把安安抱起来。包子还在地上,沾满了土,不能吃了。安安看了一眼,没有说。但他咽了一下口水。
陈默看见了。他把安安往上托了托。“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
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贵。”他说了一个字。
“不贵。”陈默说。“爸爸今天发工资了。”
他撒谎了。他没有发工资。他卡里只有127块5毛3分。但他不能让安安看见地上的包子,说“留着明天吃”。至少今天不行。今天是安安问出那句话的日子。
肯德基在商场的一楼。这个点人不多,几个学生在写作业,一对情侣在分享一杯可乐。陈默抱着安安走进去。门口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工装上有机油的印子,裤子膝盖有土,怀里抱着一个穿着不合身园服的孩子。她的眼神在陈默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陈默把安安放在儿童座椅上,去柜台点餐。他看了一遍菜单。最便宜的汉堡十五块,鸡翅十二块,蛋挞八块。他把口袋里的钱在心里数了一遍。手机里一百二十七,口袋里还有二十几块零钱。
“一个儿童套餐。”他说。
“二十块。”服务员头也没抬。
陈默付了钱。手机支付,余额从一百二十七变成了一百零七。
他端着餐盘走回来。儿童套餐用纸盒装着,印着卡通图案。里面有一个小汉堡,一小包薯条,三块鸡块,还有一杯小可乐。附赠一个塑料玩具,是奥特曼。
安安看着餐盘。眼睛睁得很大。
“都是我的吗?”
“都是你的。”
安安拿起汉堡。很小的一只,他的两只手刚好能握住。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然后把汉堡递过来。“爸爸吃一口。”
“爸爸不吃。”
“爸爸吃一口。”他又说。
陈默咬了一小口。汉堡的面包很软,炸鸡排很薄,沙拉酱甜腻腻的。
安安接过去,继续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薯条蘸番茄酱,一根一根地吃。番茄酱挤在餐盘纸上,他用薯条小心地蘸,不浪费一点。吃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停下来。
“爸爸,我们可以打包吗?”
“为什么?”
“留着明天吃。”
陈默看着他。安安的嘴角沾着番茄酱,眼睛亮亮的。他不是不喜欢吃。他太喜欢了,所以舍不得一次吃完。
“不用打包。”陈默说。“你吃完。明天想吃,爸爸再带你来。”
安安看着他。四岁的孩子,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陈默的心脏疼。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安安把剩下的吃完了。薯条一根不剩,鸡块连碎渣都捡起来吃了。可乐喝了一半,他把盖子盖好。“留着晚上喝。”
陈默没有阻止他。他坐在对面,看着安安把可乐杯小心地放在餐盘边上。奥特曼玩具攥在手里,塑料的,做工粗糙,眼睛的漆印歪了。安安很喜欢。他把它放在桌上,让它“站”着。然后让它“走”两步。嘴里轻轻发出“咻咻”的声音。陈默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大的时候,父亲从工地回来,偶尔会带一个小玩具。塑料小汽车,或者一个拨浪鼓。他把玩具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摸。后来那些玩具都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长大了。
安安玩了一会儿奥特曼,抬起头。“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
陈默的手指蜷了一下。
“再坐一会儿。”他说。
安安点点头,继续玩奥特曼。他把奥特曼举起来,对着灯光看。透明的塑料在光里变成彩色的,像教堂的玻璃窗。
旁边那对情侣站起来走了。可乐杯里剩下半杯冰,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声响。写作业的学生也走了,桌上摊开的卷子被风扇吹得哗哗响。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六月的天,暗得晚,但终究会暗的。
陈默的手机亮了。孙倩的微信。他删了她,但消息还能发进来。
“搬得怎么样了?后天我要换锁。”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安安抬起头。“是妈妈吗?”
陈默没有回答。
安安低下头,继续玩奥特曼。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爸爸,我想回家。”
陈默站起来。把安安抱起来。奥特曼攥在安安手里,硌着陈默的肩膀。他抱着安安走出肯德基。商场的灯很亮,照得地砖反光。电梯上上下下,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们。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照着梧桐树。陈默抱着安安走过包子铺。蒸笼已经收进去了,卷帘门拉了一半。走过幼儿园。铁栅栏门关着,滑梯和秋千在暮色里变成剪影。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
安安趴在他肩上。可乐杯还攥在手里,盖子盖得紧紧的。奥特曼攥在另一只手里,塑料硌得手心出汗。
“爸爸。”
“嗯。”
“我今天很开心。”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安安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肯德基很好吃。奥特曼很好玩。爸爸陪我,我很开心。”
他顿了顿。
“妈妈不陪我,我也不难过。”
他不说了。
陈默抱着他,走在路灯底下。梧桐树的影子一条一条的,像铁栅栏。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
他走到那个路口。左转是回家的路。右转是人民公园。他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安安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变均匀了。睡着了。
陈默往右转。
走进人民公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那条长椅。长椅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他走过去,把叶子拂掉,坐下来。安安睡在他怀里,可乐杯还攥在手里,盖子还是盖得紧紧的。奥特曼硌在他和安安之间,硌出一个红印子。他没有动。
公园里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从远处飘过来,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被距离拉得很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陈默低下头,看着安安。路灯的光照在儿子脸上,照出睫毛的影子,照出嘴角残留的一点番茄酱痕迹。他伸手擦掉。指腹触到安安的脸颊,温热的,有一点干燥。
“爸爸最好了。”
安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这么觉得。这个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买不起兴趣班、连肯德基都只能买一份儿童套餐的男人,是他眼里世界上最好的人。
陈默仰起头。
梧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的天空。从缝隙里,能看见几颗星星。很淡,像快熄灭的灯。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去看露天电影。散场的时候他睡着了,父亲背着他走回家。田埂很窄,父亲走得很慢。他趴在父亲背上,闻着父亲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他长大了。父亲的背驼了。
现在安安趴在他背上。也会长大。也会有一天,发现父亲的背并没有那么宽。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还是安安眼里世界上最好的人。
陈默低下头。把脸埋在安安的头发里。草莓味的洗手液,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孩子身上那种特有的、淡淡的奶香。
手机又亮了。
他拿起来。银行余额,107.53元。明天要给安安买早饭,后天要给安安买钙片,大后天——他不想了。他把手机放下。
然后它又亮了。
一条短信。
【尊敬的用户,您购买的福利彩票第xxxx期已开奖,您中得一等奖……】
他看了一眼。诈骗短信。
删了。
短信又弹出来。
【税后奖金1,000,000,000.00元已发放至您的账户。】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安安熟睡的脸上。
余额:127.53元。
他刷新了一下。
余额:1,000,000,127.53元。
数字很长。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个零。
他的手开始发抖。
安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可乐杯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盖子摔开了。深褐色的液体流出来,浸进砖缝里。安安醒了。揉着眼睛,迷糊地看着陈默。
“爸爸?”
“嗯。”
“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陈默看着他。四岁的孩子,睡眼惺忪,头发翘着一撮。奥特曼还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他张开嘴。
手机屏幕还亮着。十个零。
他没有回答安安的问题。
他只是把安安抱得更紧了一点。
“安安。”他说。声音很轻。“爸爸以后不会再让你吃一半包子留一半了。”
安安迷糊地看着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他点了点头,然后把脸贴回陈默胸口。
“爸爸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嘟囔了一句。又睡着了。
陈默抱着他。坐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路灯照着他们,照出一高一低两个影子。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换了一首,《甜蜜蜜》。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看着孙倩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他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
他抱起安安,站起来。
走出人民公园的时候,梧桐树还在哗哗响。路灯还是橘黄色的。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全市最好的酒店。”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怀里的安安又说梦话了。
“爸爸……肯德基……好好吃……”
陈默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明天我们还吃。”
车子驶过那个路口。左转是回家的路。右转是人民公园。他哪个都没选。他往前开了。
后视镜里,那个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一次。红变绿。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像过去了的日子。
像不会再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