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安安还在睡。
陈默付了车费,抱着安安下车。酒店的前台说总统套房需要预付,他把银行卡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有抖。poS机吐出小票,前台小姐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没有看。他抱着安安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电梯是观光式的,透明的玻璃幕墙外面,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铺开。他以前从没在这个高度看过这座城市。他住的地方是四楼,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
安安在床上睡得很沉。总统套房的床很大,白色床单,四个枕头。他把安安放在正中间,盖上被子。安安翻了个身,手攥着被角,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陈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他得回去一趟。安安的衣服还在那里。钙片还在那里。安安出生时的照片还在那里。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陈默下车,站在路灯底下。这个小区他住了四年。门口的保安老李正在岗亭里看手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陈?这么晚——”
陈默点了点头。老李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知道了一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陈默走过去了。身后,老李的岗亭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爬到四楼,站在402门口。门缝里透出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笑声。孙倩的笑声。还有一个男人的笑声。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机开着,放着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正在说她的择偶标准。孙倩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玫红色的真丝睡裙,头发披着,脸上贴着面膜。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微胖。戴金链。穿花衬衫。脚翘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两罐啤酒,一碟花生米,还有安安的图画本——就是那本画着“我的家”的图画本,被啤酒罐压着,封面湿了一块。
陈默站在门口。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这是陈默第一次见到张伟。花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有小拇指那么粗。他看见陈默,没有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他笑了一下。不是尴尬的笑。是那种在自己家里看见陌生人进来的笑。
“哟,回来了?”他说。
孙倩没有转头。她盯着电视机,面膜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张面具。“回来拿东西?”她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进来,经过客厅,走进卧室。卧室的灯没开。他摸黑打开衣柜。他的衣服叠在底层。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棉袄。工厂发的工装挂在最边上,袖口磨得发亮。他把它们拿出来,放进那只旧行李箱。行李箱是结婚时买的,红色,拉杆坏了,轮子坏了一个。他把衣服放进去,然后走到安安的小衣柜前。
安安的衣服不多。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童装店打折区的,还有两件是孙倩心情好的时候买的——一件白色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小熊,另一件是牛仔背带裤。安安最喜欢那件小熊卫衣。每次穿它去幼儿园,都会跟老师说“这是妈妈买的”。老师告诉陈默的时候,他的心疼了一路。
他把安安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小熊卫衣,背带裤,三件t恤,两条裤子,五双袜子,一双凉鞋,一双已经小了的运动鞋。运动鞋的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网布。安安穿这双鞋的时候,大脚趾顶着鞋头,他说不疼。陈默用手伸进去摸过,鞋头硬邦邦的,顶得指甲都变了形。他说明天去买新的。明天一直没有来。
他把运动鞋放进行李箱。然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钙片在里面。三十八块一瓶,还剩大半。安安吃了几天,说腿不疼了。不知道是真的不疼了,还是——他不往下想了。他把钙片放进去。
墙上有照片。安安出生那天拍的,他抱着安安,孙倩靠在他肩上。安安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比结婚那天还开心。结婚那天他紧张,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安安出生那天他不紧张。他抱着那个小东西,觉得自己什么都对了。
他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放进箱子。
客厅里传来张伟的声音。“让他快点。磨蹭什么呢。”
啤酒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电视里女嘉宾说“我希望对方有房有车,年薪五十万以上”。观众鼓掌。
孙倩的声音:“别管他。窝囊废就是窝囊废。”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手里攥着安安的一件小棉袄。袖口磨起了毛球,扣子掉了一颗,他用针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想起缝这颗扣子的晚上。安安睡着了,他坐在客厅的灯光底下,穿针引线。孙倩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说“缝得真丑”。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把棉袄叠好,放进去。
客厅里,相亲节目进广告了。张伟的声音又响起来。“倩倩,你这个前夫,是真能忍啊。”笑声。“忍有什么用?”孙倩的声音,“忍了四年,赚了六千块。再忍四年,能赚多少?八千?”笑声。碰杯的声音。
陈默站起来。箱子已经满了。他环顾卧室。这个房间他住了四年。窗帘是他挑的,蓝色的,因为孙倩说蓝色助眠。床是他组装的,螺丝拧了半夜,手拧出了水泡。墙上的结婚照还挂着,他穿着租来的西装,孙倩穿着白色的婚纱。她的笑容很好看。他那时候以为,这个笑容会一直对着他。
他拎起箱子,走出卧室。安安的图画本还压在啤酒罐底下。他走过去,把啤酒罐拿开,抽出图画本。封面湿了一块,安安画的“我的家”洇开了。穿裙子的人影晕成一团彩色的水渍。
张伟看着他。“那是你儿子画的?画得不怎么样嘛。”
陈默没有看他。他把图画本拿在手里。
孙倩终于转过头来了。面膜后面,她的眼睛看着他。“钥匙留下。”她说。
陈默从钥匙串上取下402的那把。钥匙在手里攥了四年,铜的,磨得发亮。他把它放在鞋柜上。旁边放着安安的一双旧拖鞋,鞋面上印着卡通青蛙,一只眼睛已经磨掉了。
“这几天你找地方搬了吧?”孙倩说。这句话她说过了。在咖啡厅里,签完协议的时候。她可能忘了。也可能没忘,只是想再说一遍。
陈默拎着箱子,转身往门口走。张伟的脚还翘在茶几上。茶几底下压着安安满月时的照片。安安穿着红色的连体衣,躺在秤上,像一只被托住的小青蛙。
“等一下。”张伟说。
陈默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那辆电动车还停在楼下吧?钥匙也留下。那车是婚后买的,算共同财产。”张伟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
陈默的手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电动车。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每天早上送安安上学,下午接安安放学,周末跑外卖,下雨天也骑。车座上的皮裂了,他用胶带缠了又缠。车筐歪了,他用铁丝绑住。电瓶换过两次,每次都心疼好几天。那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那是他送安安上学唯一的交通工具。
“算了。”孙倩说。面膜后面,她的声音含混不清。“一辆破电动车,值几个钱。”
张伟笑了一声。“也是。行吧,车你骑走。算倩倩大度。”
陈默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行李箱,箱子里装着安安的衣服、钙片、相框、图画本。三十四岁的男人,全部家当装在一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里。
他推开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下楼。一级,两级,三级。四楼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他报修过,物业说知道了。一直没修。以后也不会修了。至少不会是他来修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雨开始下。
先是几滴,落在他额头上。然后越来越密。他没有伞。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行李箱上。箱子里有安安的衣服,不能淋湿。他自己淋着。雨很快把他浇透了。工装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拖着箱子走过小区的路。路灯照着雨丝,斜斜密密的。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打得低下了头。那些月季是他种的。去年春天,孙倩说小区里别人家都种花了。他去花鸟市场买了月季苗,一棵一棵种下去。每天早上送完安安,回来浇水。月季开过一季,粉红色的,很好看。孙倩说还行。那是她少有的没有挑剔的话。
现在月季被雨打着。花瓣落了一地,陷进泥里。
他走到电动车旁边。车座积了水,他用袖子擦干。然后把行李箱绑在后座。雨披只有一件,他罩在行李箱上。安安的衣服不能湿。他自己跨上车。雨很大。雨刷似的刮过他的脸。他发动车子,电动车发出那声熟悉的、轻微的嗡响。后视镜里,402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新换的,粉红色。两个人影映在窗帘上,靠得很近。
他转过头。车把一拧,驶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积水溅起来,打湿他的裤腿。他骑得很慢,雨太大了,看不清路。路灯的光被雨打散,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他凭着记忆往前骑。左转,直行,再左转。
路过安安的幼儿园。铁栅栏门关着,滑梯在雨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红色。路过那家包子铺,卷帘门拉到底,雨水从门缝底下淌过去。路过人民公园。他下午坐过的那条长椅,现在被雨淋着。梧桐树哗哗响。
雨没有停的意思。他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轿车,车窗关得严严实实,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车里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红灯很长。雨很大。
他想起安安下午在肯德基说的话。“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回家?”那时候他没有回答。现在他在雨里,骑着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全部家当,不知道答案。
绿灯亮了。他继续骑。雨披罩在行李箱上,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他自己淋着雨,雨水流进眼睛,流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冷。
他想起四年前搬进这间房子的那天。也是下雨。孙倩站在门口,他把她抱进去。她说“你干吗呀”。他笑着说不干嘛,就想抱你进门。她打了他一下,笑着的。那时候房子空空的,还没买家具。两个人坐在行李箱上,吃外卖的炒面。窗外的雨很大,屋子里的灯很亮。孙倩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四年过去了。他从那间房子里搬出来。孙倩没有送他。张伟坐在他的沙发上,脚翘在他的茶几上,喝着他的啤酒。茶几底下压着安安的满月照。
雨更大了。电动车拐过一个路口。人民公园又出现在路边。他下午坐过的那条长椅,现在空着。雨打在椅面上,溅起白白的水花。他骑过去了。然后他停下来。
他下了车,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到长椅边。雨立刻把他浇透了。他坐下来。长椅是湿的,冰凉的雨水渗进裤子。他没有管。他坐在那里,让雨打在身上。脸上的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雨水,还有机油的痕迹,洗不掉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从今天下午开始——从咖啡厅里签下名字的那一秒开始——他一直忍着的东西,终于决堤了。
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比那些都深的东西。是四年里每一个早起做早饭的清晨,每一个跑外卖跑到凌晨的深夜,每一句咽回去的话,每一次低下头。是父母掏空积蓄时笑着说“只要你过得好”。是安安攥着他衣领说“爸爸最好了”。是孙倩说“窝囊废就是窝囊废”。是张伟翘在茶几上的脚。是协议书上“自愿放弃探视权”那行字。是孙母的扇子,孙丽的美甲。是“一个高中毕业的”。是“二十万算少的了”。是安安问“妈妈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才走的”。是所有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的东西。
它们没有被他消化。它们只是被他压着。压了四年。现在,压不住了。
雨哗哗地下。他坐在长椅上,手捂着脸。雨水从指缝里渗出来。肩膀抖得厉害。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爸爸?”
他抬起头。安安站在长椅旁边。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太大了,拖在地上,袖子卷了好几层。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迷迷糊糊的。老周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伞。总统套房的座机打到了前台,前台转给了老周。安安醒了,找不到爸爸,自己打开房门,坐电梯下了楼。老周在大堂拦住了他,问清楚了,开车一路找过来。安安记得人民公园。下午爸爸带他来过。他让老周把车开到这里。他看见爸爸坐在雨里。
安安走过来。浴袍的下摆拖在水里,沾了泥。他走到陈默面前,伸出小手,放在陈默湿透的头发上。
“爸爸不哭。”他说。
四岁的孩子,在雨里哄他三十四岁的父亲。
陈默抬起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看着安安。安安的头发也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大眼睛里没有哭,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安静。
“爸爸。”安安说。然后他问出了那句话。那句他下午问过、陈默没有回答的话。那句四岁的孩子能问出来的、最简单也最重的话。
“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雨还在下。梧桐树哗哗响。人民公园的长椅上,陈默看着儿子。他把安安抱起来,抱在怀里。安安的浴袍湿了,小小的身体隔着湿透的布料,温热的。陈默把脸埋在安安肩膀上。这一次他没有忍。眼泪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安安让他哭。
“因为……”他的声音闷在安安肩上,被雨声盖住一半,“因为那个家,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小手拍了拍陈默的背。像他哄爸爸睡觉时那样。
“没关系。”安安说。“爸爸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雨哗哗地下。人民公园的路灯照着他们,照出一高一低两个影子,被雨水打散,又聚拢。老周撑着伞站在旁边,把伞举过他们头顶。他自己淋着雨,没有动。
陈默抱着安安,站起来。老周把伞举得更高一些。三个人站在雨里。安安趴在陈默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爸爸。”
“嗯。”
“我们走吧。”
陈默抱着他,走进雨里。老周撑着伞,跟在他旁边。雨还是很大,伞遮不住三个人。但安安被裹在最中间,一滴雨也没有淋到。
电动车还停在路边。行李箱还绑在后座上,雨披还罩在上面。安安的衣服没有湿。钙片没有湿。相框没有湿。图画本封面上的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啤酒。但里面画的那三个人,还在一起。
他把安安抱上车后座,用雨披裹好。行李箱绑稳。老周开车来的,奔驰停在路边。陈默看了看奔驰,又看了看电动车。
“我骑这个。”他说。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回到奔驰上,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的路。黄色的光,在雨里铺出一条通道。
陈默骑上电动车。安安在后座,雨披底下,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他们跟在奔驰后面,慢慢地骑。雨渐渐小了。
安安在雨披底下问:“爸爸,我们去哪里?”
陈默看着前面。奔驰的尾灯在雨里红红的,像两盏引路的灯。
“去我们的新家。”他说。
“新家大吗?”
“大。”
“有滑梯吗?”
“……有。”
“有秋千吗?”
“有。”
安安在雨披底下笑了一下。陈默听见了。
电动车继续往前开。奔驰在前面慢慢走。雨停了。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江城的夜晚,六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驶过那个路口。左转是曾经的家。右转是江边。他往右转了。
后视镜里,402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城市的万家灯火里,分不清是哪一盏了。
安安在雨披底下,唱起了歌。幼儿园教的,《小星星》。跑调的,词也记不全。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陈默骑着车。雨后的风拂过来,凉凉的。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