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咖啡厅叫“缘来”。
招牌是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两颗心,叠在一起。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本店承接离婚协议打印,十元一份。”
陈默到的时候,孙倩已经在里面了。
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新烫的卷发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衫,耳环是珍珠的,嘴唇涂着淡粉色的口红。
看起来不像来离婚的。
像来约会的。
她旁边坐着两个人。左边是孙母王秀英,右边是表姐孙丽。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三杯咖啡,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协议是粉红色封面,左上角别着一枚回形针。王秀英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烫成小卷,紧紧贴在头皮上。她手里攥着一把折叠扇,不停地扇,扇得桌子上的餐巾纸一掀一掀的。
孙丽在玩手机。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的,镶着亮片。她比孙倩大四岁,但保养得好,看起来像三十出头。老公是公务员,在区里的城建局坐办公室。这件事她提过很多次。
陈默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叮铃一声。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王秀英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扇得更快了。孙丽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那种“果然来了”的表情。
只有孙倩没看他。她端着咖啡杯,看窗外的街景。像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陈默走过去。没有人让他坐。他自己拉开椅子,在孙倩对面坐下来。椅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王秀英皱了一下眉。
“来了?”孙丽先开口,“等你好一会儿了。”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份协议。粉红色封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宋体,小三号,居中。
“协议我都拟好了,你看看。”孙丽把协议推过来。动作很轻,像在递一份文件让下属签字。陈默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双方自愿离婚。
第二条:婚生子陈念安(安安)由男方抚养,女方自愿放弃抚养权及探视权。
第三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位于江城花园小区12栋402室的房产一套,登记在女方名下,离婚后归女方所有。
第四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大众朗逸轿车一辆,车牌江c·xxxxx,登记在女方名下,离婚后归女方所有。
第五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存款共计人民币约二十万元,归女方所有。
第六条:双方无其他共同债务。
他一页一页地看。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微微发抖。纸很薄,透着他手指的影子。
王秀英的扇子停了。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有什么好看的?”
陈默没抬头。他翻到第二页。
“一个高中毕业的,能娶到我女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王秀英的扇子啪地合上,敲在桌面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要学历没学历,要本事没本事,一个月赚那仨瓜俩枣,够干什么的?倩倩跟了你四年,最好的青春都搭进去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咖啡厅里的其他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脚步快了几分。
陈默继续看协议。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小学生读课文。
“那二十万彩礼,在我们这儿算少的了!”王秀英的扇子又甩开了,扇得呼呼响,“人家现在娶媳妇,哪个不是三十万起步?还得有车有房。我们家就要了二十万,还陪嫁了全套家电,你上哪儿找这么厚道的人家?”
陈默翻到第三页。纸页在他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孙丽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默,”她的声音比王秀英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刀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人吧,不是坏人,但你真的配不上倩倩。你看看你,高中毕业,工厂上班,一个月六千块。倩倩呢?大专学历,商场店长,接触的都是什么人?你让她跟你过一辈子,她甘心吗?”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淡淡的口红印。
“倩倩做得对。这种男人,早离早解脱。她现在才三十二,还年轻,还能找到好的。再拖几年,黄花菜都凉了。”
孙倩始终没说话。她看着窗外,手指在咖啡杯沿上画圈。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出耳垂上那颗珍珠耳环。那是去年生日她让自己买的,一千二,陈默加了半个月的班。
“房子写倩倩名字是应该的。”王秀英接过话头,扇子指着陈默,“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你,不该有点保障?你一个大男人,连个房子都给不了老婆,你还好意思争?”
陈默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上面写着:婚生子陈念安由男方抚养,女方自愿放弃抚养权及探视权。他盯着那行字。自愿放弃。探视权。
“安安那条,是我们倩倩大度。”王秀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孩子给你了,以后上学、看病、吃喝拉撒,都是你的事。倩倩一个弱女子,也负担不起。你总不忍心让孩子跟着妈受苦吧?”
孙丽在旁边点头:“而且安安是男孩,跟着爹总比跟着妈强。倩倩以后还要嫁人的,带着个拖油瓶,谁还要她?”
拖油瓶。
陈默的手停在纸面上。窗外有鸟叫。六月了,布谷鸟还在叫,一声一声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起安安出生那天。产房的门推开,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他的手抖得接不住孩子。孙母当时也在,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哎哟我的大外孙!”她笑得合不拢嘴,“长得像倩倩,真俊!”那时候她没说这是拖油瓶。
他一条一条看完了。协议一共四页,十一条,三千四百字。他把每一页都看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孙倩还在看窗外。从进来到现在,她没有看过他一眼。
“有笔吗?”他问。
声音很轻,但咖啡厅里忽然安静了一下。孙丽从包里拿出一支签字笔,黑色,笔杆上印着“xx保险公司”的字样。她递过来的时候,指甲上的亮片闪了一下。
陈默接过笔。笔杆是塑料的,很轻,轻得不像能签下这么重的东西。他拔开笔帽。
“这就对了。”王秀英的扇子慢下来,“识相点,大家都省事。闹起来,丢人的是你。”
陈默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女方已经签过了。孙倩。两个字,笔画流畅,收笔处微微上扬。像她此刻翘起的嘴角。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
然后他想起一些事。
想起这套房子。首付四十二万,他父母掏了二十五万,是他爹在工地搬砖、他娘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剩下的十七万,是他这些年跑外卖、加夜班、省吃俭用凑的。每一个平方米,都有他父母手上的茧、他额头的汗。但名字写的是孙倩。
因为孙倩说:“你要是真心对我好,房子就该写我的名字。”他写了。那时候他以为,夫妻之间,不用分那么清楚。
想起那辆朗逸。九万八,他贷了三年。每个月还两千七,还到现在还剩一年半。车子是孙倩在开。她说不喜欢坐电动车上班,同事看到了丢人。他就一直骑电动车。下雨天也是。冬天也是。
想起那二十万存款。里面有十三万是他这些年攒的。每个月工资下来,先还房贷,再留出安安的学费,剩下的一分一分存起来。他不抽烟,不喝酒,不买衣服。工装穿破了补一补,袜子露了脚趾头还在穿。孙倩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个月跟他要生活费的时候,他都能拿出来。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控制不住的抖。笔尖在纸上颤动,划出一道细细的墨痕。
他用力握紧笔。手指关节发白。
“快点签。”王秀英的扇子又响起来,“磨蹭什么?倩倩下午还有事呢。”
孙丽看了一眼手机:“我三点还要接孩子。”
孙倩终于转过头。她看了陈默一眼,然后说:“签吧。”
就两个字。签吧。像在催促一个动作慢的快递员。
陈默低下头。他把笔按在纸上。陈。默。两个字。他写得很慢。笔尖戳进纸里,墨迹洇开,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雨。“默”字的最后一捺,他把纸戳破了。
嘶啦一声。
很小的声音。
他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孙丽的咖啡杯旁边。陈默站起来。
“签完了?”孙丽拿起协议,检查签名,“行。接下来去民政局办手续。今天人不多,应该很快。”
孙倩站起来。她拎起包,理了理头发。珍珠耳环晃了一下。
“这几天你找地方搬吧。”她说。没有看陈默,看的是手机屏幕。“钥匙留给保安就行。”
然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哒。王秀英跟着站起来,扇子一收,在陈默面前停了一秒。“以后别来找倩倩。你们没关系了。”她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也别找安安。孩子是你的,你自己养。”
然后她走了。孙丽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拿起桌上那份协议,装进文件袋里,然后看了陈默一眼。“陈默,你也别怪倩倩。女人嘛,总要为自己打算的。”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你以后也好好过吧。找个……找个跟你差不多的。”
她走了。风铃又响了。叮铃。
陈默一个人坐在那里。
桌上的三杯咖啡还没喝完。孙倩那杯,杯沿上留着淡淡的口红印。孙丽那杯,旁边放着一张用过的纸巾。王秀英那杯,满满的,一口没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支签字笔上。笔杆上的字反着光:xx保险公司。窗外有人经过,说话声传进来,隔着玻璃,听不真切。服务员过来收杯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默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叮铃。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六月的江城,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民政局门口排着队,年轻的男女牵着手,穿着白衬衫,等着拍结婚照。有个姑娘踮起脚尖,帮男伴整理衣领。男伴低头看着她,笑得傻乎乎的。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想起四年前,他和孙倩也排过这个队。那时候是冬天,孙倩穿着红色大衣,围着白色围巾,鼻头冻得红红的。“陈默,你紧张吗?”她问。“紧张。”他说。她把手塞进他口袋里。“怕什么,我嫁给你了呀。”她的手很小,冰凉冰凉的。他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袖子里暖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默转过身。
手机响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安安爸爸吗?今天放学您能早点来接吗?安安有点发烧。”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开始往公交站跑。跑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咖啡厅。“缘来”两个字,粉红色的,画着两颗心。风铃在门后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继续跑。跑到公交站的时候,车刚好来。他上车,刷卡。滴,余额不足。他翻了翻口袋,找到两枚硬币投进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道。路过安安的幼儿园,滑梯是红色的,秋千空着。路过那家包子铺,老板娘正把蒸笼搬出来,热气腾腾的。路过人民公园,铁栅栏开着,有个老人在门口打太极。
路过他住过四年的小区。12栋402的窗户开着,窗帘是新换的,粉红色。
他没有多看。车开过去了。
幼儿园门口,安安背着小书包,坐在台阶上。老师站在旁边,看见陈默,点了点头。“有点低烧,三十七度八。精神状态还好,但最好早点回去休息。”
陈默蹲下来。安安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有点水汪汪的。看见陈默,他站起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爸爸今天请假了。”
安安把脸贴在他脖子上。温热的,比平时更热一点。
陈默把他抱起来。安安趴在他肩上,小声问:“妈妈呢?”
陈默抱着他,走在梧桐树荫下。叶子沙沙响。
“妈妈……有事。”
安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小手攥紧了陈默的衣领。“爸爸。”
“嗯?”
“我以后会乖的。”
陈默的脚步停了。他把安安往上托了托,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安安的头发软软的,有幼儿园洗手液的味道,草莓味的。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闷在安安的肩膀上。“是爸爸不够好。”
安安抱住他的脖子。“爸爸最好了。”
梧桐树沙沙响。蝉开始叫了。
陈默抱着安安,往家的方向走。
然后他停下来。那个“家”已经不属于他了。他站在路口,抱着发烧的儿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孙倩的微信头像换了。原来是一家三口的卡通画,现在换成了她的自拍。珍珠耳环,红嘴唇,下巴微微扬起。朋友圈封面也换了,是一句话,英文的,他看不懂。
他把手机关掉。抱着安安,站在六月的路口。蝉声聒噪,梧桐叶子落下来一片,打着旋,落在脚边。
安安抬起头:“爸爸,我们回家吗?”
陈默看着他。四岁的孩子,脸烧得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
“回。”他说。“爸爸带你回家。”
他抱着安安,往公交站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得往前走。
背后,那间叫“缘来”的咖啡厅,风铃又响了。
叮铃。
像什么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