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境之分，对也不对，至少对你来说无用，老道以为武学之极，曰‘返先天’，即褪去后天浊气，重返婴孩般的先天纯净。然多数人修行，是在污浊布匹上艰难漂白”，他顿了顿，看向澹台生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小友你天赋异禀……生来便是白帛”。
张三丰伸出手掌，掌心向上，略微运功，掌心自然浮现出一幅微缩的太极图，阴阳双鱼缓缓游动：“而‘白帛’的不同，则是各天人境的差异”。
澹台生凝视半晌，亦如张真一般，掌心向上，五指舒张，掌心浮现出一个微缩的旋转的星云。
张三丰瞳孔微张，心道：一眼自明，果真神异。
而凝神静气的画师，呼吸猛的一滞，眼中倒影着神异的两人，接着下笔如有神。
澹台生眉头微蹙，道：“日前在同福客栈，有位姓白的朋友，说晚辈是‘天生至境，生来无敌’。此言晚辈是不太信的，晚辈是个读书人，信的是学无止境。但对自身的境况也确实一窍不通，小子不曾学过武艺，无人解惑，今日萍水相逢倍觉深觉机不可失，想请教真人，小子以后之路在何方？唐突之处还请您见谅。”
这句话问出，满船皆寂，似乎连停在桅杆上的水鸟也是倾听。天人境之后的路吗？。
澹台生微微颔首向刚刚重新给自己斟茶的周芷若致谢，因为紧张而有些口干，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与众人一样认真聆听，静待下文。
张三丰却摇了摇头，带着无尽的感慨以及温和的笑意：“这点老道也无甚教与你，毕竟老道也尚在求索之中”。
围观者有些失望，他们期待的是惊天动地的秘法传承，或是玄之又玄的机锋对答。
“小友可曾登过山？”他接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澹台生：“登过。”
“站在山脚下时，你看见的是蜿蜒山路、嶙峋怪石、遮天林木。”
老道声音徐徐，如江水流淌，“若有人生来就在山巅呢？他看见的，是云海之上的万千峰峦。”
“你那朋友所言不虚，却也偏颇。”
张三丰掌中太极图渐扩，将两人笼罩在一圈柔和的清光中，“对你来说‘至境’非终点，是起点。常人修行如攀悬崖，毕生之力或可至半山。你生来便在绝顶，要学的或许不是‘攀登’，而是俯瞰。”
他忽然伸指，点在澹台生眉心。
没有接触，指尖离肌肤尚有三寸。但澹台生眼前骤然展开一片浩瀚景象：不再是体内金色经络，而是波澜壮阔的云梦泽的气脉奔流，近岸的地脉起伏，甚至还有云端日精月华的垂落轨迹！
“这是……”少年瞳中金芒大盛。
围观者也是眼眸放光，看得目不转睛。
而画师此刻猛的站起，端起周芷若奉上的茶盏一饮而尽，然后在旁人的帮助下撤下墨迹末干的画作晾于甲板，随即马不停蹄地展开第二张宣纸，因长袖妨碍，他竟脱去外衣，高高卷起袖子，然后左右开工，双手执笔泼墨挥毫，寒冷的风中他竟然额头见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第二幅《论道至境》在他笔下缓缓展开，画中一老者手托太极图，一少年手托星云，坐而论道。
“此即老道天人境所见，与你不同吧，天人境者，正常需几十年至上百年修心，方能在‘内视己身’与‘外观天地’间自如切换，达到真我与天地的顺畅沟通。而你···”
张真人一字一顿：“生来便同时拥有两双眼睛。老道参修时，偶有所悟——前路或许在更高处，或许也在更深处，今日亦寄于你。另外，向上之路，老道目前无所教你，但向下之路，老道今日姑且与你分享下这百多载的修行经历，希望能对你有一点帮助”。
此言一出，围观的所有人均爆发出喜出望外的欢呼，然而又很快压了下去，不约而同的静气凝神，以待下文。
刚刚两人展现的境界太高，高得他们望洋兴叹，就像对初中生讲高等函数、向积分一样，曲高和寡，而现在讲基础进阶之路，大家相信自己肯定会受益匪浅。
澹台生严肃的起身躬身行礼，围观的众人亦是纷纷鞠躬，并高声感谢。张真人虽说是对澹台生分享，但事实上是对他们所有人。
张真人坦然受了这一礼，道：“不必太介意，如此传法，在武当山紫霄宫老道已经对弟子门人重复多次，今日无非再讲一次罢了，只是老道平生也是第一次在客船上讲道，倒是也别有一番趣味。”
说完自己先呵呵笑了。
众人也陪着打哈哈，心里对张真人的崇敬又拔高了一层，您在武当山也不是经常开坛讲道传法啊，即便是你的门人也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聆听啊。
澹台生心里对这位老人的慷慨与气度佩服不已，这可能也是“济苍生”的一种方式了吧。
而这一讲就是一个多时辰，等待快结束时已过了正午。所有人无论听得懂听不懂，都很严肃认真，包括闲不住的平路。
期间有各门派的商队镖师听到疑惑处大着胆子的请教，张真人亦随和地一 一解答。有一老妪抱着自家孩子，跪在张真人面前请求为孩子赐福，张真人亦应允。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开船的舵手因为听得太认真，没注意航线，差点让船只在云梦泽上的浅水区搁浅，现在可是旱季。
铜炉中的香燃尽了，江玉燕点燃另外一支。
讲道结束，澹台属于听不懂那类人，但他死记硬背了所有，以后慢慢温故知新。他有点意犹未尽地询问道：“真人可还有言教于小子？”
张真人看着眼中听了上午，反而迷茫更甚的少年，回答很朴素：“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你以前干嘛以后还干嘛”。
少年怔然，他温声解释：“你此刻困境，恰似富家子出生便继承金山，丝毫不知钱财之重，亦不知生计之艰。若要明悟，反需去做最寻常的事。再者，你是读书人，武学对你重要吗？或许重要，或许一点也不重要，继续读你的书，做你想做的。用你的才学或者武学去做你想做的，比如你刚刚提到的回馈澹台村的村民，你还年轻，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想不通就扔一边，时间会给你答案，以后有空去武当山坐坐，山上有些典籍或许对你有用”。
张真人讲得太久，口有些渴，端起茶盏润润喉，接着又道：“九州很大，但也异兽横行、妖魔不绝，以我人族为血食，更有人族败类自甘堕落，沦为魔物傀儡且助纣为虐，蛊惑人心为妖魔圈养同胞。小友你天生非凡，自是百邪不侵，老道唯祈你像当初澹台村百姓帮你一样，帮一把那些你遇到的需要帮助的人，那我们今日的相见、老道的唠叨便是有意义的。”
张真人顿了一下，扫视众人：“尔等亦是！”
澹台生闻言，肃然起敬。眼前的老人没有唱高调，什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什么扶危济困，也没有为他自己或相关的人提什么要求，他仅仅是为那些与他完全不相干的人，提了一个对澹台生和围观众人来说，既不增加压力和负担的，又非常务实的请求：不是专门行侠仗义，而是量力而行，遇到了，想帮，顺手帮一把。
这位历经岁月风霜的老人话语中的智慧、胸怀和善良，在场众人无不钦佩。
他起身，郑重其事地整理衣袍，拱手道：“诺！”
在场众人包括周芷若、江玉燕，甚至包括还在作第二幅画的画师亦是自发的起身恭敬道：“谨遵张真人教诲”。
崖柏香的最后一缕青烟，在阳光中袅袅升起，散入江天之间。
张无忌看着在船长周子旺和澹台大哥陪同下，被众人目送回船舱休息的师公，心潮澎湃，激动地小白脸都红了。原来自己印象中的师公，“慈祥和蔼、武功高绝”只是外壳，他的内核心是这样的啊，自己好像找到了生活的方向，不是父亲期望的那样，也不是义父所教导的那样。
只有平路抱着手，摩挲着下巴：“完了，这老神仙人气太旺了，恐怕‘报仇’无望了”。
“那个黑小子，你过来”，老神仙的声音传来，吓得平路一激灵，转头只见那老神仙在二层船舱的楼梯口向自己招手，生哥在他旁边。
平路变脸似的换上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的跑过去，看了生哥一眼企望有个提示，见生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平路硬着头皮心惊胆战的道：“老神仙有何吩咐”？
张真人笑呵呵道：“听说你厨艺不错？老道累了一上午，午饭便交由你来做吧”。
一听是要吃自己的饭啊，平路瞬间支棱起来，拍着胸口道：“没问题交给我吧，我研究了好久的《庖厨秘典》，今日正好让您老见识见识”。
周子旺看着翘尾巴大摆谱的平路，想想他前后的大反差，对心里那个计划瞬间打起问号，这小子看着很不靠谱啊，胆子倒是很肥。
张真人：“嗯，那老道拭目以待，记着老道今日口重，你要像今早的虾饼一样多多地加料啊。”
最后一句，一字一顿，意味深长。
平路心中立刻警兆丛生，笑容一滞，干笑道：“您放心，您放心，绝对重口味，绝对加料····不不不，是绝对不会出问题，您老就瞧好吧。”
说罢飞也似地逃离，顺便把正朝这边走来的张无忌也拉走了。
澹台生本来想警告平路不要作妖，正正规规地做顿午饭，别搞什么幺蛾子，但想着他早上的恶作剧才被惩戒过，才这么一会儿应该足够他长记性。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平路的胆肥和离谱，以及在武当山当惯了乘孩子，现在被平路早上的骚操作打开了“叛逆的任督二脉”的张无忌。
一个时辰后，午饭都变快变下午茶了，在客舱里休息等待午饭的澹台生都有点饿了。这时舱门被敲响，想来是可以吃饭了，打开门便看到一脸憋笑的江玉燕，“生哥，吃饭了，在船长室”。
说完她便退到一边。
这时，张三丰也在周芷若的招呼下出现在走廊，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便一同前往船长室就餐，只是走廊里隐隐的辛辣味让澹台生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拉开船长室舱门那一刻，一个扑通扑通翻滚的红油火锅印入眼帘，平路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着站在最里面，旁边是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地面，想笑不敢笑的张无忌，原本想和他们蹭一顿午饭的周子旺船长早不见踪影。
澹台生一扶脑门，不敢看张真人的表情。
平路死猪不怕开水烫，得胜将军一般舔着脸凑上来：“哎呀，老神仙您怎么才来，不过您放心，知道您今日口重，多多地加料了。”
他把张真人之前的话原封不动的搬出来了，而他生哥则是被撂在一边，仿佛不存在。
张三丰看了一眼扶着额头，不敢看他的澹台生，迈步进入船舱，板着脸道：“我有早到的习惯吗？”
平路干笑着，上前为老神仙拉开椅子，张三丰斜睨他一眼，重重地“哼”一声，一屁股坐下，瞪了一眼杵在那的张无忌，“发飙”道：“碗筷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澹台生看着不复早上仙风道骨，反而一派老炮腔调的张真人，摇头失笑，紧随而入，平路见状立马殷勤地拉开椅子请自家生哥入坐，张忌这小子也是紧随其后为他添置碗筷，看这小子的架势，不仅想看他师公的洋相，也等着自己的呢。
张三丰看着澹台生挖苦道：“你这小兄弟，有些大义灭亲啊”，他指的是平路为了设局整他把自家生哥也给赔上了。
澹台生这就不乐意了，平路再怎么不着调，那也是我兄弟，于是回怼道：“您这位徒孙，也有些吃里爬外啊”，他指的是张无忌明明知道平路在捣鬼，却不揭发，反而与平路狼狈为奸。
张三丰哼一声，不接茬，拿起筷子：“吃！”
从锅里捞了一块豆腐，吹了吹，一口下去，瞬间满脸通红。
看着还站着的两个小子：“杵在那做甚，坐下一起吃”。
平路立马摆手拒绝道：“不了不了，我们吃过了”。
张无忌也连忙附和：“是的，师公我们吃过了，这是特地给你们留的”。
张三丰的眼神立马变得危险起来：“特地····给我们留的？真是我的好徒孙啊，有孝心”，不等他俩开口，接着道：“人老了，就图个热闹，吃饭也是，人越多，老道越有胃口”。
平路这时，求助的看向他生哥，哦呵，现在想起我来了，你不是把我也给献祭了吗？你这臭小子到底图什么啊！
澹台生也是刚吃了一口，辣得直哈气，他佯装无事：“我也觉得，天冷吃火锅嘛，人越多越热闹，越有氛围，听张真人安排，坐下一起吃，你们准备了那么多，吃不完不准走”。
要死，大家一起死，他心里默默加了句。
平路和张无忌对视一眼，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悲剧感。
对了，还有位置，江玉燕、周芷若那两个丫头也不安好心，不能落下，澹台生一回头，两个扒拉在门框上看热闹的脑袋立马缩回。
躲在楼道里的两人直呼好险，差点把自己陷进去，同时又把平路列为最佩服的人，没有之一，因为他敢同时把两个天人境大拿往死里整。另外，那个病恹恹的小白脸张无忌也很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