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路跑到近前，澹台生帮他扶了扶颠歪的土匪帽，接过他手里捏着的两个油纸包着的虾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味道确实比昨天好。随手把另一个递给张无忌。
又道：“给张真人也来一个尝尝”。
这世界可没有什么辟谷一说，再说以澹台生看来，要是练武把口腹之欲都练没了，那还练个毛，不练也罢。
平路笑呵呵的凑到张真人面前：“老神仙，您尝尝，生哥说是本地特色小吃，味道挺好”。
说完就递了一个过去，没有一点拘谨，没有一点紧张，大大方方，甚至带点随心所欲。
张三丰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这样的妙人了，澹台生是，眼前这个有点微黑的壮实小子也是。很多年了，尤其是自从他成名之后，见到他的人要么谨小慎微，要么战战兢兢，要么阿谀奉承，要么规规矩矩，包括他的那些徒子徒孙，甚至包括他的那几位亲传弟子以及张无忌。
澹台生不在乎他的身份，可以理解是他与自己同境，而这个一点武功也没有的黑小子在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还能如此轻松自在，那真就是心性了。
有趣！张真人于是玩心大起，板着脸，瘪着嘴道：“老道今天想吃辣的，你这个辣不辣，不辣我不吃”。
平路一愣，收起笑容，不悦道：“您这老神仙真难伺候，等着，我去店家那给你加，马上要开船了，我跑着去，应该能赶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
澹台生在张无忌背后推了一把，朝平路喊道：“带上这个新认识的朋友，照看一下”。
他不知道是他这一推，给平路推了个好基友，但却给武当山推出个让人头疼的浪子。
平路回头看了眼生哥，又看向裹得严严实实的帅哥张无忌，一瘪嘴，鄙视道：“小白脸，你要是还想吃第二个就跑快点，晚了就吃不到了。你这是有多虚啊，穿那么多衣服”。
张无忌瞬间不高兴了，追上去道：“我才不是小白脸，你这个小黑子。”
张三丰笑呵呵的看着两人下了舷梯一边拌嘴一边朝远处跑去，他对澹台生道：“生哥儿是个妙人，老道欠你个人情”。
他对澹台生的称呼从“道友”，到“小友”，又到“生哥儿”。
澹台生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变化，他摇摇头：“张真人不必客气，我说遇到您小子三生有幸，不是客气，不是恭维，是真的觉得三生有幸”。
而另一边，张无忌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平路死命的往虾饼上撒辣椒粉、胡椒粉、花椒粉。对平路的胆大包天叹为观止，虽然莫名的有点期待，但还是提心吊胆的说：“师公生气了怎么办？”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阻止。
平路无所谓道：“生气了再说，再说老神仙看着不像开不起玩笑的人”。
张无忌对平路拿武当山一把手不当回的样子叹为观止，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心里默默的点了个赞，你牛！在武当山哪个面对师公不是毕恭毕敬，谨小慎微的。
平路加完料，把虾饼一折叠，掩盖加料面，给老板塞了一文钱，看着张无忌道：“你不会告密吧，小白脸，真男人从不打小报告”。
张无忌立马义愤填膺：“谁打小报告了，你别污蔑人，还有不准叫我小白脸，不然我跟你翻脸了”。
平路：“好，你不告密我不叫你小白脸，但你也不能再叫我小黑子”。
张无忌：“成交”，嘿嘿一笑，真期待啊，仙气飘飘的师公一口咬下去会是什么表情，想想都刺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武当山的乖乖孩儿张无忌踏出第一步了。在武当山可没人敢这么整张真人，想都不敢想，现在平路给他开了个头，打了个样。
已经稍微延迟了发船时间的老旧客船驶离喧嚣岳阳港，进入水天相接，浩瀚磅礴的云梦泽，这时晨雾已经散失得差不多了，和煦的晨光洒在甲板上，被擦洗得露出木纹本色的甲板仿佛变成了大理石一般光亮，此刻甲板中央的甲板上蒲团、矮几、碳炉、茶具一应俱全，两位美貌绝伦的女子在侧侍候———江玉燕正在为一铜香炉点上香薰，在她对面，周芷若在烧水沏茶，实在是美不胜收。
这光景不像客船，倒似哪家书院移到了水上。
而抱手立于一侧的周子旺，点点头，对自己的灵机一动非常满意。没错这都是他的手笔，江玉燕和他女儿周芷若都是他拉的壮丁，跑了一辈子船，也见过些达官贵人排场的他，照猫画虎的来了这么一出。
按他的思路，能给张真人这样的人物奉茶焚香那是天大的福气。
澹台生率先落座，满船倏然一静，静候张真人。
在他周围围了坐了一圈人，二层舱窗密密匝匝探出头来，甚至舱顶也坐了人——就为得到更好的视角。甲板上原本安置的货物和船首那几头搭载的牲口也被转到甲板下层。
消息经过刚才的发酵，传得邪乎：说是有位十五岁便窥得天人之境的少年，要在船上向武当张真人问道，而且据那位少年的随从所说，他还是荆州十府开科以来最年少的秀才。此刻众人目光灼灼，既想看那传闻中“生而通玄”且乎文武全才的少年郎如何问对，更想听百岁真人如何解读这传说。
静坐的澹台生眼神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江玉燕身后人群中的平路，突觉不对劲，平路保持这个姿势有一会儿，一动不动，这不符合他的性子，定眼一看，发现平路浑身僵硬，见他看过来，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好似在求救。
平路旁边的张无忌，见他往这边看，直往平路身后躲。回忆了一下，刚才这两小子一直在催促张真人“快吃，一会凉了”，而张真人本来是与他一起落坐的，但在吃了几口虾饼之后，就急匆匆的往船舱跑。
瞬间明白八成是两小子在虾饼上使坏了，澹台生又好气又好笑：“澹台平路，张无忌，你们两给我等着。”
机缘巧合能遇到个好老师，又恰好有时间，又愿意给自己答疑解惑，要是让张真人吃坏了身子，让我错失良机，我就让你们游到星城府去。平路八成是被张真人点了穴，哼，活该，受着吧。
张真人再次出现时，所有人立刻打起了精神，刚刚还有的窃窃私语也骤然消失。只是老人家嘴唇怎么 那么红肿，雪白的长须上还沾了些水渍。
澹台生起身执晚辈礼恭迎，而后双方散盘而坐，张三丰率先开口止住澹台生即将脱口而出的道歉：“倒是老道眼拙，刚刚听闻小友竟是今年荆州数百年来最年少的案首”。
澹台生尴尬一笑，这个名头都快被说烂了，他听得都有些怕了：“说来不怕您笑，小子最初就是想混口饭吃，会读书写字会方便找个差事养活自己，不再劳烦村里供养，要是侥幸有个一官半职那就最好了，也能回馈一下村里，也不负村里的多年的养育。小子小的时候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小子读书这几年，吃的用的都是澹台村的村民这家几文钱、那家几斤米，凑出来的”。
正在给他斟茶的周芷若，听到此处手都抖了一下，与自己猜想的完全不一样呢。她对面的江玉燕则鼻子发酸，她以为自己就够苦了，没想到生哥更苦——她自以为。
凝神静听的众人自然也听到了，他们还以为这位通玄的谪仙少年是世家大族、或者高门大户培养出来的呢，没想到出身竟然如此····如此···平凡。
失望吗？不，他们反而觉得距离更近了：“原来这等人物也像普通人一样，也曾被生活折腾得如此狼狈”。
“澹台村”，张三丰重复了一句，“真是民风淳朴啊”。
不仅张三丰，在坐的所有人皆记住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毕竟它培养出了一位创记录的秀才公，只要这记录一天没被破，澹台村之名便会一直流传下去。
张三丰一挥袖袍，临空就给平路解了穴。平路“哎哟”一声跌坐在地，然后匆忙连滚带爬的往后躲，张无忌赶忙去扶他，看着望向这边的师公，一脸讨好的尬笑，毕竟他也是始作俑者之一。
两小子滑稽的样子惹得大家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张真人不理两个作怪的小子，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振了振衣袖，正襟危坐，眼中泛起温润笑意：“言归正传，开始吧，生哥儿有什么疑惑，尽管直言不讳，老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铜炉里崖柏香升起笔直的青烟。
澹台生闭目凝神三息，再睁眼时，眸底平时淡淡的金芒（他甚至都不知道，还是平路发现的），此刻金光熠熠，是观想体内星云深处的人影时的异状，是那磅礴能量的自然映照。
“晚辈自8岁开始醒事起，”他声音清朗，“便慢慢发现自己异于常人，五感异常敏锐，有时甚至有第六感，力大无穷，那时为求生计果腹，亦为筹措学费，经常进山打猎，10岁时便猎到成年野猪，11岁猎过猛虎，之后年岁俞长，追熊逐鹿更是轻而易举，即便偶尔受伤，也是很快痊愈，8岁之后也再没生过病”。
他说的轻松，但抽凉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些年来，筋骨气力仍在缓慢增长。”
他摊开双手，阳光下，掌心肌肤隐隐透出玉质光泽：“初时以为是天生神力，直至前不久偶得《黄庭道经》，依诀入定观想——”
话音顿住，澹台生忽然并指成剑，在身前虚空缓缓一划。
奇迹发生了，指尖过处，竟拖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痕！那光痕如丝如缕，在晨雾中凝而不散，他手下不停，一幅人体经络图渐渐显化。
“这是？”后排有个花白胡子老者猛然起身，撞翻了随身药箱，“真气还能如此显形？！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
老者旁边一清癯的中年人，则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跑向船舱。
澹台生指尖未停，金色光痕继续蔓延，勾勒出完整的奇经八脉，又在骨骼位置凝成更璀璨的光点。在他反复的勾勒中，他自己的整幅经脉图悬在茶台上方三尺的空中，宛如神迹，散发着温润却又磅礴的气息。
“晚辈所见，便是如此。”
他收回手指，光图仍持续了数息才渐渐淡去，接着又道：“晚辈周身骨骼如浸金液，经脉似贯星河，真气自生自转，吸纳天地灵气，无需吐纳导引，仿佛在日夜不息地淬炼肉身。”
死寂！
大家一是震撼他如此通神的手段；二是他所言实在是闻所未闻，只觉匪夷所思；三是惊诧于他如此毫不藏私的就把自己天人境的经络图显现出来了，这世界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是没机会见识到这些东西。
不懂行的人看个大热闹，稍微懂行的人比如那位老中医、那些习武之人，在经络图出现时，已在聚精会神的观摩和记忆了，心里大呼真是不虚此行，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赚大发了。
连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张三丰凝视着光图消散的虚空，良久不语。江风掀起他银白的鬓发，露出额间一道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白色纹路——那纹路竟与方才澹台生所绘的某条经脉走向隐隐相合。
“‘世有生而近道者，吐纳即合天罡，举手便引地煞。不修而自明，不炼而自成，谓之天授’，老道以为是传说，没成想居然是真的”，张三丰无不惊叹的说道。
甲板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他摇头，目光如镜，照向澹台生：“生哥儿可知，武学境界之分野？”
“晚辈也是前几天才知晓锻体、练式、悟势、证道、天人五境之说”。
而刚刚那位跑回船舱的中年人原来是位画师。他取来自己的文房四宝，随即毫不犹豫地跪坐于甲板，展开一卷素宣纸，然后开始研磨。墨香渐渐弥漫开来，与茶香交织，让这艘老旧的木船更添几分雅致。
围观众人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后退几步，为画师腾出一片空地。其中几位热心的船工，见画师跪坐不便，便就近取来几块木板，迅速搭成一张简易的矮桌，又搬来一个小凳，放在画师身旁。画师微微点头，表示感谢，随即凝神静气，笔尖轻触纸面，开始勾勒起来。随着画师的笔触不断游走，一幅生动的画面逐渐呈现：老少二人对坐论道，少年挥指在虚空中画经脉图，两位绝色少女一个在焚香一个在煮茶，茶香袅袅，远山如剑，晨光洒在甲板围观众人身上。
画师则跪坐于甲板，全神贯注地创作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与这幅即将完成的画作。众人屏息凝神，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只留下画师笔下的沙沙声，云梦号客船的破浪声，老少二人的问答声，以及料峭春风。
一幅《天生至境》图在画笔下缓缓显现。
这一该，围观的众都坚信今日将成为传说，而自己将有幸成为传说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