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几岁到现在,他的人生轨迹就是跟着惯性走。
上大学、谈恋爱、毕业、工作、恋爱谈到第七年该结婚了。
每一步都是被时间和期待推着往前走的,他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正常”——正常的恋爱、正常的婚姻、正常的人生。
但现在他发现,所谓的“正常”只是一层纸,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一戳就破。
纸破了之后,他看到了那些被挡在后面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在开会的时候收到她连环质问的短信,不喜欢在每一个纪念日被要求说出“我爱你”然后被她追问“你是不是真心的”。
不喜欢某样东西,和自己喜欢什么有关联吗?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被允许去探索“喜欢”这个命题。
而现在,在海拔五千多米的暴风雪中,他第一次觉得,不知道也不是什么罪过。
他允许自己在不知道的状态里多待一会儿,不急着找答案,不急着给回应,不急着变回那个永远胸有成竹的顾言深。
苏晚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火堆,把盖在自己腿上的毯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够盖住他的膝盖。
“睡吧。明天雪停了还要下山。”
她靠在石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呼吸平稳而安宁。
【宿主,你说的男朋友是真的吗?】苏晚没有回应。
顾言深看着那半条毯子,又看了很久她映在火光中的侧脸。
心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七年的记忆、无数次争吵的碎片、林清月哭红的眼睛、程宇劝和时拍桌子震落的烟灰、办公室里同事小心翼翼的窥探目光。
但在这所有的翻涌之下,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个声音在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开始想要知道答案了。
凌晨不知几点,苏晚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她睁开眼,发现火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石墙上的霜又厚了一层。
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什么东西在挠门。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划过,又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
顾言深已经醒了,正警觉地看着她。
他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就醒了,眼睛在暗光中闪烁,身体微微绷紧,随时准备站起来帮忙。
“没事,”她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是只狗。可能是附近牧民的,跑丢了。”
她把门拉开一道缝,一只灰扑扑的藏狗蜷缩在门槛上,浑身湿透,毛发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
它的眼神怯怯的,带着一种被风雪打懵了的茫然和乞求,但又不敢主动走进来,就蜷在门槛上,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苏晚蹲下来,没有去摸它,只是把门缝开大了一点。
那狗犹豫了一下,然后钻了进来,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里缩成了一团。
它把自己盘成一个最小的圆形,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夹在腿间,湿淋淋的毛在余烬的微光中泛着一层浅浅的灰蓝色。
苏晚回到火堆旁,往余烬里又丢了几块牛粪,拨出几簇小火苗,然后把大姐剩下的那点热水倒了一小碟,放在狗的旁边。
狗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舔水。
它舔水的速度很快,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噜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喝到水了。
顾言深看着那只狗,又看着她:“你对所有落难的,都是这样吗?”
苏晚想了想,说:“它又不会赖着不走。雪停了,它自己就走了。”
顾言深看着那只狗在水碟旁边把最后几滴水都舔干净,然后继续缩回角落里,蜷成一个比刚才更小的毛团,尾巴夹在腿间,警惕地打量着屋里的人。
他在狗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是那只自己走到门外的藏狗,被暴风雪打得浑身湿透,走投无路,蹲在不知道能不能打开的门前瑟瑟发抖。
而她拉开了门,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条件,只是把门缝开得大了一点。
然后苏晚忽然转过头来,说,“天亮了,你想走也可以自己走。但在天亮之前,至少吃点东西睡一会儿。”
她的话听起来是在对这只狗说的,但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低下头,在余烬微弱的火光里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系统提示: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