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把自己耗尽了。累是可以恢复的,睡一觉,吃一顿好的,休息两天就好了。耗尽不一样,耗尽是把一个人从里面掏空了。
你把自己的耐心、热情、信任、期待,一样一样都拿出来放在她手里。然后被一次次摔碎。碎片还在地上,你却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说你懒得说了,懒得吵了,懒得解释了……那不是懒。是一个人被反复消耗之后的自我保护。”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语气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她只是在告诉他:你的反应是正常的,你不是在逃避,你是在保护自己。
顾言深没有说话,但他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这句话。
他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方式理解过。所有的朋友都说他太傲、太冷、太不主动;林清月说他不会爱人、没有心、是个冷血动物;程宇说他“你就是太闲了想太多”。
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沉默和疲惫不是缺点,而是一个被透支的人本能反应。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我也有过。”
她的话音落下去之后,石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
大姐和女孩在角落里睡着了,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两个背包客也靠在墙上打起了鼾。
外面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弱了下来,从嘶吼变成了低吟,像是在远处徘徊的某种孤独的兽。
“大学谈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两年,他觉得我不够在乎他,因为我不会每天说早安晚安,不会因为他没回消息就连环夺命call,不会查他手机里的异性联系人。他说他感受不到被在乎。
我说我在乎你,但我不需要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他觉得我在找借口,我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她笑了笑,很淡,像是只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分了。分手的时候他说:‘苏晚,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你太爱自己了,所以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付出全部。’我当时没反驳,因为觉得他说得对。
我难过了大概……三天。三天以后我画了一幅画,然后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不是我不够爱他,是他想要的爱和我能给出的爱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要的是占有、是时时刻刻的确认、是两个人像两块橡皮泥一样揉在一起分不出彼此。而我要的……是一起看风景。”
“那不一样吗?”顾言深问。
“不一样,揉在一起的橡皮泥只能看到彼此,而一起看风景的人,看到的是同一个方向。
橡皮泥揉久了会腻,会发干,会恨不得把对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但一起看风景的人不会——
因为风景永远在外面,永远在变。
你不会厌倦一片湖,因为湖在每一个时刻都不一样;但你会厌倦一个人,如果这个人除了‘爱你’以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顾言深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些东西在缓慢地融化,像冰川剥落的第一块冰。
“她想要的就是那种橡皮泥。她要我把所有社交软件的密码都告诉她,要我在开会的时候接她的电话,要我推掉应酬陪她逛街。
我做到了,她又有新的要求。永远有新的要求。我像个一直在补考的人,永远及不了格。”
“那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苏晚侧过头,看着他,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里面没有同情,只有平直的认真。
“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你想要的是什么?”
顾言深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她想要的,不是你爸妈想要的,不是程宇他们觉得你应该要的。是你自己。
你上一次认真问自己‘我想要什么’,是在什么时候?
在你二十六年的生命里,你真正问过自己——
抛开所有人对你的期望,抛开‘应该’和‘责任’,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自己呢?”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