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暴风雪在凌晨五点左右彻底停歇,冈仁波齐重新露出它的雪顶,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玫瑰色的光芒。
这是苏晚见过的最干净的日出——没有云,没有雾,只有雪山和天空,像一幅被重新洗涤过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回归到最初的纯度。
藏族向导带着救援队敲开石屋的门时,看到几个人围着已经熄灭的火堆裹在一起,呼吸平稳,生命体征正常。
那只灰扑扑的藏狗还蜷在角落里,看到陌生人进来,警觉地竖起耳朵,但没有叫。
向导用藏语念了一句经文,然后竖起大拇指:“你们命真大。这场雪是今年最大的一场。”
下山的路上,苏晚走在队伍最后面,她停下来拍了几张冈仁波齐的雪景,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在山脊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雪后的高原有一种特别的安静,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远处的经幡在风里无声地翻卷,空气清冽得像刚化开的冰川水。
她把相机装进包里,继续往前走。那只藏狗跟在她前面一点,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它的尾巴不再夹在腿间了,而是松松地垂下来,偶尔还微微晃一下。
走在前面的顾言深停下来,等她走到身边。
他的脸上还有昨夜留下的疲惫,但整个人的气场和昨天不一样了。
那种紧绷防御,生人勿近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疲倦。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太久的行李,肩膀塌下来,呼吸也变深了。
“苏晚。”
“嗯。”
“你昨晚说的那个问题。”
她偏头看他。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光影,他的眼睛下面还有一夜未眠留下的青色,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我打算去找答案。”
苏晚没有问他打算怎么找,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但她还是听清了。
“谢谢。”
下山的路上经过一条冰川融水形成的小溪,水流很急,在石头间撞出白色的泡沫。
苏晚蹲下来洗手,冰川水冷得刺骨,她的手指瞬间就红了。那只藏狗也跟着蹲在她旁边,伸头去喝水,舌头卷起水花溅了她一脸。
她抬起手臂抹了抹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石头边上,一半自己吃掉。
狗吃完之后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舔了一下。
顾言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阳光从溪流的水面上反射上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随便地用一根皮筋扎着,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肩膀上。她蹲在小溪边喂狗的样子一点都不浪漫——脸被冻得发红,嘴唇干裂,冲锋衣袖口上沾着雪水和泥点子。
但她蹲在那里,和一只灰扑扑的藏狗分享最后半块饼干,这个画面比任何他在美术馆里看到的画都更有冲击力。
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向上攀爬”上,更好的职位、更贵的生活方式、更精致的社交圈。
没有人会停下来蹲在溪边喂一只野狗。她不一样。
中午时分,队伍下撤到了塔钦的安全点。客栈老板娘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和青稞饼,所有人围坐在火炉边狼吞虎咽。
大姐拉住苏晚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眼睛红红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高原上的劫后余生还没有从她身体里散尽。
苏晚只是摇了摇头,说大家互相帮忙,没什么。她说到“互相帮忙”的时候,目光掠过顾言深的方向,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
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把眼睛藏进了茶碗里。
两个背包客也过来道别,拍了拍顾言深的肩膀说“哥们你命大,下次转山一定记得带氧气瓶”。顾言深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下次一定。
大姐临走前拉住苏晚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小姑娘,你是个好人,神山会记得你的善良。”
苏晚笑着道谢,没有谦虚,也没有推辞,但她心里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她救他,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任务。
但这不重要。
他希望她是善良的,因为一个善良的苏晚,值得他为她做任何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