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升起来了。橘红色的暗火在石屋中央明明灭灭,把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牛粪燃烧时有一种特别的烟味,不刺鼻,反而带着干草的清香,在密闭的石屋里缓缓弥漫。
大姐和女孩裹着保温毯挤在一起,两个背包客靠在另一侧墙边,膝盖蜷起,安静地吃着分到的饼干。
所有的声响都被暴风雪吞没了,只剩下火苗噼啪的微响和偶尔一阵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声。
苏晚把手伸到火堆上方烤着,火光在她的手掌上跳跃,把她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她的指节上有一道道细小的裂口,有些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丝。
她用另一只手把背包里最后半管葡萄糖拿出来,拧开,倒了一点在自己的水杯杯盖里,递给对面的大姐。“喝点这个,补充糖分。”
大姐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杯盖递给旁边的女孩。
女孩喝了一口又递给背包客。杯盖在火堆边转了一圈,最后转到顾言深手里的时候已经空了。
他看了一眼杯盖,然后看了一眼苏晚——她的嘴唇也裂开了,但她没有给自己留一口。
“你自己呢?”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喝过了。”她说谎。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把杯盖递回去,然后默默把自己刚才分到的那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放在她膝盖旁边的石头上。
她低声道谢,他看到她拿起那半块饼干的时候,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进嘴里。
外面的风又猛地大了一波,石屋的木门被吹得咣当作响,几缕雪粉从门缝里挤进来,瞬间就被火堆的热量蒸发成了水汽。
牛粪火被风吹得偏了一下,苏晚伸手拢住火苗,就是在这个声音里,顾言深开口了。
“其实出发前一天,她来我公司找我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姐和女孩对视了一眼,识趣地假装没有听到,两个背包客也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了墙上那些褪色的经幡。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把冻成冰坨的矿泉水放在火堆边上慢慢烤着。
她烤着火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看他,她知道,这种时候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他把好不容易打开的门重新关上。
“她说她知道错了,说以后会改。她说我们七年的感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哭,我的秘书在外面不知道该不该进来,会议室里还有一堆人在等我开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指节被冻得发白,关节处有几道干裂的血口子,“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哭,心里想的是——这次和好以后,能管多久?一个月?三个月?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吵架又冷战,崩溃又和好。像一个走不出去的循环。”
冰坨在火堆边缘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滴水落在地上,很快结成了冰。
“你知道吗,可怕的不是吵架,最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吵了。
以前吵完架我会想怎么哄她、怎么解决问题、怎么让我们变得更好。后来不想吵了,不是没矛盾,是懒得说了。
她问我周末去哪里吃饭,我说随便。她问我还爱不爱她,我说你觉得呢。
她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当时就想笑——我连自己都快没有了,哪还有力气去外面找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她在火光里低下了眼睛。
“在一起七年,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迟早要结婚。我爸妈、她爸妈、程宇、公司的同事,所有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
苏晚喝了一口化开的矿泉水,接着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覆上了她的手背,她等了几秒才抽回手,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等他把水拿稳。
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腿上的毯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你不是累。”她忽然开口。
顾言深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火光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轮廓。
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火堆,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睫毛被火光照得半透明,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给火苗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