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又换了一个方向,把远处雪山上的雪粉吹过来,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像撒了一层极细的银屑。
“我以前看什么都是成本,收益和风险,风景在我眼里是一组数据。
现在坐在色林错旁边,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它了,它就是一汪苦咸湖,住在周围的人都搬走了。
它什么都没有,只是安静地接纳着像我一样,远道而来的迷路人。”
苏晚静静地听着。
顾言深说出了“迷路”这个词。
他来西藏是一场无目的的自我放逐,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找到什么,只是想在缺氧的高原上,暂时离开那些把他裹得密不透风的过去。
现在他坐在色林错边上,对着一个曾经连名字都不太熟悉的女人,第一次承认自己迷路了。
“迷路也没关系,地图上最有趣的地方,都是那些标注着‘未知区域’的空白。”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湖水,笑了一下。
当晚他们在色林错附近的一个牧民家里过夜,帐篷是牦牛毛织的,又厚又密,里面生着火,暖烘烘的。
主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藏族老阿妈,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条都像是被高原的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她给他们煮了酥油茶,掰了风干牦牛肉,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他们从哪里来。
苏晚和她聊天的时候,顾言深就坐在火堆对面,安静地听着。老阿妈说她的儿子在拉萨打工,女儿嫁到了日喀则,家里就剩她和老伴两个人,养了三十头牦牛和一只藏獒。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苏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清亮,透着一种安宁。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到那一天,她就不会再对任何人感到不甘。
老阿妈忽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用苍老的手拍了拍她的膝盖,说了一句藏语。
苏晚没听懂,旁边的藏族司机帮忙翻译:她说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的眼睛里没有恶意,神山会保佑你。
苏晚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她没有谦虚,也没有推辞,因为她知道,她的眼睛里确实没有恶意,她只是有目的。
夜深了,老阿妈和老伴去了隔壁帐篷,剩下几个人在火堆旁边铺了睡袋,两个背包客很快就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苏晚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顶上的牦牛毛,听着风声从帐篷外面呼啸而过。
色林错的风和纳木错不一样,纳木错的风带着冰川的冷冽。色林错的风裹着沙粒和枯草的碎屑,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翻着一本发黄的书。
“你睡了吗?”黑暗里传来顾言深的声音,很轻。
“没有。”
短暂的沉默。
“今天下午你在湖边说的那句话,‘所有的感受最后都会留下痕迹’,我想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我这七年留下了什么痕迹。记忆里只剩下那些大吵大闹的分手和和好,还有不能落的生日和纪念日的仪式。
她说过很多次她不爱我和她爱我,总是‘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接着分手,和好之后她又会说是爱我在意我才会这样。
我现在脑子里浮现的只有她‘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的声音。”
苏晚听着,没有打断他,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起和林清月的过往。
“可是今天下午,”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这些话说出来就会被风吹走。
“我坐在湖边,看到你看湖水的样子,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完整的一天。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发呆是浪费时间,但听到你说感受都会留下痕迹,它们都在身体里存着。我第一次觉得享受安静不是逃避,而是……”
他顿了一下,好像找不到词了,最后低声说:“而是本来就应该有的状态。
我今天下午在湖边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安慰的人,你只是允许我安静地坐在你旁边。
这七年里我从未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他们要么逼我做决定,要么逼我道歉,要么逼我承认我错了。
你让我觉得,不决定也可以,不道歉也可以,甚至不回答也可以。”
帐篷外风声呜咽。
苏晚侧过身,把睡袋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过了很久,久到顾言深以为她睡着了,他听到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
“晚安,顾学长。”
他说:“晚安。”
他闭着眼睛,又轻轻补了一句:“苏晚。”
她没有应。
他以为她真的睡着了,但三秒后,她说:“嗯。”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