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色林错之后,他们的下一站是塔钦,冈仁波齐转山的起点。
那座终年积雪的神山是西藏最神圣的朝圣地之一,每年都有无数藏民和旅行者从四面八方赶来。
苏晚上辈子转过一次,那一次她走得很慢,几乎是被朝圣者们推着往前走的。她记得那些磕长头的人,每一次匍匐都带着一种她无法企及的虔诚。
她当时不明白,怎么可以把一个人的影子留在心里那么多年,不感到厌倦。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不甘。
而这一世,她不会再不甘了。
队伍在塔钦休整了一晚,清晨天还没亮就出发了。转山路上最初的一段相对平缓,沿着河谷慢慢爬升,路边是成片的玛尼堆和迎风飞舞的经幡。
两个背包客走在最前面,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把其他人甩在了身后。
苏晚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停下来拍照,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几笔,她的体力比上辈子好了很多。
顾言深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很多,高反已经完全适应了,步伐稳健,也不怎么喘了。
他没有拍照,没有和任何人搭话,但目光会时不时地追随着前面那个穿藏蓝色冲锋衣的身影。
看她蹲下来捡一块石头,看她抬起头看天上的云,看她逆着光站着,整个人的轮廓被高原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美术馆的盲人,突然被一幅画劈开了眼界,然后才发现自己以前看世界的方式全错了。
那天傍晚,他们走到了卓玛拉山口。
海拔五千六百米,空气稀薄到每一次呼吸都困难。苏晚卸下了背包,独自走到离人群稍远的一块经幡堆旁,面朝西方站定。
五色经幡在她头顶猎猎作响,把风声变成了某种古老有节奏的咏唱。
她没有拍照,没有感叹,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立在风里的石头。
顾言深站在她身后十几米的地方,两个背包客在互相拍照,一个把另一个推到经幡前面,说要把后面的雪山也拍进去。
镜头对准雪山的那一刻,他们的脸上兴奋快乐,是“我来了我征服了”的满足。
顾言深没有看日落,也没有看那些拍照的人,他在看她。
那个人看日落的方式让他感到一种新奇。
她只是在看。
好像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像这片夕阳值得她用全部的注意力去交换。他忽然发现,自己来西藏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任何东西。
他一直在用脑子活,从来没有用心活过一次。
夕阳逐渐落下,冈仁波齐的雪顶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但苏晚从头到尾没有动过,连站姿都没有换过。
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西方的山脊线后面,她才慢慢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和炭笔,低头画了几笔。
顾言深走了过去。
风很大,他微微弯着腰,踩在碎石上,逆着风的阻力往前走,他走到她身后站定,低头看她的速写本。
“你在画什么?”
然后他愣住了。
她画的不是雪山,不是日落,不是眼前这片被暮色笼罩的高原,她画的是几条流动的线条。
那几条线在她笔下像水一样流淌,有些地方密集如奔涌的激流,有些地方稀疏如将断未断的蛛丝。
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她画的是刚才那道夕阳的余晖在经幡之间穿行的路径,她在画风,画光,画一个已经消失了的瞬间。
“你在画……光?”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光的轨迹。”苏晚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又走了一道弧线。
“它在风里是活的,不是照在经幡上就停住了,它会流动,会拐弯,会从经幡的缝隙里钻过去然后打在另一面经幡上,每一秒都不一样。
你看,刚才的光已经过去了,永远不会再有完全相同的光出现,但我画下来,它就还在。不是作为光存在,而是作为我看见过的存在。”
她在纸上又添了一道极轻的弧线,像是风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