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当雄的清晨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苏晚在手机的震动中醒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
她坐起来的时候旁边两个女孩还在熟睡,其中一个把毯子全卷到了自己身上,另一个缩成一团。
她轻手轻脚地把那条毯子抽出来重新给两个人盖上,然后穿上冲锋衣,洗漱好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没有人,昨晚不知谁搭的篝火堆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烬,几块烧剩下的牛粪还保持着形状。
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雪顶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玫瑰金色,阳光从山脊线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是有人在山那边打开了一盏巨大的探照灯。
昨晚睡前她架了三脚架,打算拍星空,镜面上结了一层薄霜,她蹲下来检查相机,用手把镜面上的霜捂化。
然后对着雪山按下快门,咔嚓一声,一只不知名的鸟从旁边的屋檐下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她翻开昨晚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天狼星的轨迹在取景器里拖成一道细细的银弧,她看了几眼,按下删除键。
然后又翻了翻前面,纳木错的日落、湖边的经幡、石屋里的火堆、拼车路上后视镜里他低垂的眉眼。
她翻到那张后视镜的照片,停了一下,照片拍得很模糊,镜面上有灰尘,他的脸只露出一半,眼神疲倦而游离。
这张照片是她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拍的,拍的时候相机搁在腿上,镜头斜对着后视镜,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拍到。
结果拍到了。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三秒,然后把相机收进包里。
“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苏晚把相机的镜头盖重新旋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早,高反好了?”
“嗯,睡了一觉好多了。”
顾言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杯里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昨晚显然没有睡好,眼眶下那圈青色比在纳木错时更重了,但气色确实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抓绒外套,头发没有打理,额前几缕翘着,和他平时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种凌乱让他看起来更真实了,像一块石头终于从西装里滚出来,滚到了雪山下,身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老板娘给了我两杯酥油茶。”
他把一个搪瓷杯递过来,“喝不惯的话别勉强,我喝了一口,不太习惯。”
苏晚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喝了一口。咸的,带着一股浓郁的奶腥味和茶涩味,第一口很难接受,但吞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暖意在慢慢扩散。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篝火堆旁边的凳子上,顾言深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你也不习惯。”
“是需要时间适应,和海拔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就弯下腰去收三脚架,动作干脆利落。顾言深端着自己的搪瓷杯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又喝了一口酥油茶。
他皱着眉头咽下去。
吃完早饭,昨天的拼车队伍分成了两拨,浙江夫妻和两个女孩决定去珠峰大本营。
她们在客栈门口交换联系方式,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好久,最后依依不舍地跟苏晚告别,说到了珠峰一定会拍好多照片发给她看,苏晚笑着说好。
藏族司机把剩下的苏晚和顾言深安排到另一辆越野车上,又加了两个沉默的背包客,说今天可以赶到色林错,天气好的话在那里住一晚,明天继续往西去塔钦。
重新上路之后,苏晚注意到什么变了。
虽然他们还是一前一后地坐着,还是一路无话,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在看她。
没有偷偷瞟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他的目光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他的眼睛正好落在镜面中央。
他们对视了一秒,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
然后她重新看向前方的路,他也收回了目光。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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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林错比纳木错更偏僻,游人更少,湖水的颜色和纳木错有些差别。
不是宝石蓝,而是一种更沉的靛蓝色,像是被时光浸染过的旧绢,安静而苍凉地铺在高原的荒原上。
湖岸上几乎没有植被,只有碎石和枯黄的苔藓。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不带任何阻碍,直直地撞在人身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缩起肩膀。
这里的美让人沉默,把手机放下,闭眼听风吹过耳畔的回响,觉得人类的存在很渺小。
苏晚在湖边的沙地上坐了很久。没有画画,没有拍照,只是盘腿坐在那里,看着湖水的波纹一层层推过来又一层层退回去。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也不管,她发现自己的心境和上辈子来西藏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上辈子来这里,是为了把某个不可能的人从心里放走,这辈子她来这里,是为了让他自己走进来。
她不需要对着圣湖许愿,因为她不是来求的,她是来拿的。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她没有回头。
“你不画点什么?”
顾言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站在沙地上,影子拖得长长的,刚好落在她身边。
“画了会遗憾,有时候画笔只能记住眼睛看到的东西,闭上眼睛感受到的宁静,是无法描绘的。”
她把右手插进沙子里,让沙粒从指缝间流下去。
“风没有形状,但人能感受到它,人无法捕捉到风,但被风吹动的经幡,吹皱的湖水,都是风的痕迹。
所有的感受都会留下痕迹,只是有些痕迹是肉眼看不到的。
但它们都在身体里某个地方存着。”
顾言深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同一片靛蓝色的湖面。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起她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
“那边就是藏羚羊保护区,运气好的话能看到羊群。”
顾言深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我以前在飞机上看到过色林错,但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它面前,更没想过会有人告诉我风的痕迹用什么方式留下来。”
他顿了一下,“所以……你说的风,真的只是风吗?”
苏晚曲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他。
“你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风景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看风景的人的心境,你看山是山,我看山是笔下的画;你看风是风,我看风是风带来的痕迹。
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是自己心里的投射。
所以你要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