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离开纳木错,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两个女孩睡着了,浙江大哥的呼噜声也有节奏地响着,他老婆大概也睡着了,懒得推他。
苏晚翻着今天拍的照片,纳木错的日落、星空、湖面,一张一张地划过,偶尔在某一张上停留几秒。
有一张星空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晰,银河的边缘有一道流星划过。
她放大看了一眼,流星是银白色的,尾巴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用荧光笔涂了一个小小的惊叹号。
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拍到了流星。”
她听到他往靠背上挪了一下,大概是想从她的角度看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她继续翻照片,“城市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不是因为星星不在那里,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路灯、车灯、写字楼的灯,全都在发光,这些光让你看不到更远的星星。”
她的话像是说给风听的,恰好被风吹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她说完之后翻到下一张照片,是一张日落,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屏幕按灭,把手机放进冲锋衣口袋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等他回答,没再说别的话,像是刚才只是在自言自语。
车子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蜿蜒的公路。顾言深看着窗外的夜色,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和外面黑沉沉的山影重叠在一起。
到达当雄的客栈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所有人又累又冷,只想赶紧睡觉。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说话中气十足,麻利地给大家分好了房间,房间有限,男女分开住大通铺。
苏晚抱着睡袋走进房间的时候,发现大通铺就是一个大房间地上铺了几层厚厚的垫子,上面摞着一叠毯子,很简单,但比帐篷已经好太多了。
另外两个女孩已经钻进睡袋了,嘀嘀咕咕地小声聊着天,其中一个看到苏晚进来就兴奋地说:“姐姐,今天太美了,我第一次看到银河!”苏晚笑着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睡袋铺在最靠墙的位置。
“姐姐你是画家吧?我看到你在湖边画画了,你画得好认真,我们都不敢打扰你。”
苏晚说谢谢,然后拉上睡袋的拉链。女孩大概还想继续聊,但困意实在抵抗不住,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含糊的嘟囔,然后翻了个身,彻底沉入了睡眠。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点亮屏幕,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程宇在朋友圈@了顾言深:“人还好吗?看到回个消息。”
底下已经有几条评论,都是共同朋友在问“深哥怎么了”,“去哪了”。她看了一眼,关掉了屏幕,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但她没有睡意,高原的夜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耳鸣。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
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隔着墙,很闷。他也没睡。
她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今晚的纳木错,银河横跨天际,星星亮得像眼泪。
今晚的当雄客栈,只有两个人失眠。
顾言深躺在通铺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她站在画架前,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总是说一些听起来像常识但又不像是常识的话,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不像那些围着他讨好的人,她对自己一直保持着距离。
她递葡萄糖的时候头也不回,她在星空下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看他的脸,好像她的话都是随口一说。
他翻了个身,自嘲地想:自己居然在为这些细节失眠。
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客栈里,像十七岁的少年一样翻来覆去地回想一个女人今晚看了他几次,说了几句话。
真是可笑。
可笑的同时,他又想起她站在湖边甩水珠的样子,水珠在阳光下飞散成碎金,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温暖。
他记不起以前有没有这样在意和林清月相处的细节,可能刚开始也是有的,但记忆里最深的还是那些反反复复的争吵,还有和好。
而此刻他连一个指节上的蓝色颜料都记住了。
苏晚复盘着今天的对话,确定顾言深需要的不是新鲜感,不是一个更温柔更漂亮更懂得怎么哄人的女人,他需要的是被理解,而且是自然不经意的理解。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0 】
高原的深夜万籁俱寂,她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第一阶段,完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他们要继续往西走,去色林错,去塔钦,去冈仁波齐。
那里有更稀薄的空气,更冷的风,更孤独的雪山,还有一个正在慢慢卸下盔甲的男人。
她不会推他往前,她只会安静地走在他旁边,和他保持两步的距离。
然后等他主动拉近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