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在日落之后迅速降临。
高原上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出来得又快又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纳木错的星空,是苏晚见过的最干净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清晰得像是用银色的颜料在黑色画布上拉了一笔,每一颗星星都亮得不像话。
所有人都在仰头看星星,有人惊呼,有人拍照,有人沉默地沉浸在这片浩瀚之下。
苏晚看着湖面,湖面上也有一片星空,星星的倒影随着微波轻轻晃动,比天上的星星更柔、更碎、更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声音落在碎石和沙地上,从她身后慢慢靠近,她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顾言深在她身后停下来,大概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们之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川融水的气息,冷而清澈,她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可能只是恰好站在她身后看风景的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在画星星?”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低沉,但不像在车上时那样冷硬,多了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苏晚蘸了一笔蓝色加钛白,在画布上点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倒影。”
她在画星空,但不是天上的星空,是水里的。
画布上的湖面已经铺了一层深蓝色的底,上面点缀着细碎的银白光点。
比起天上的星星,倒影里的星星更模糊也更易碎,像记忆里那些抓不住的瞬间。
天上的星星太完美了,水里的星星会晃,会碎,会在一阵风后重新聚拢成另一副模样。
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画画的每一个动作,目光沉静,像是在透过她的笔触看她这个人。
他往她的画架旁靠近了半步。
苏晚画完最后一颗星星,放下画笔,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然后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进他的眼睛。
纳木错的星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到几乎透明。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星星看起来更亮,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更亮,是因为空气更稀薄。”
“看到那颗星星了吗?那是天狼星,它离我们八点六光年,你现在看到的,是它八年多以前发出的光,如果它今晚突然灭掉,我们要八年多之后才能知道。
有些人拼尽全力燃烧自己,发光发亮,但他身边最近的人只觉得刺眼。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亮,是因为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分不清。”
她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湖面上那片被风吹皱的倒影。
“离得远了,反而能把光看得更清楚。”
苏晚说完这句话就弯腰去收画笔了,好像只是随口一句感慨,并不在乎他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听懂。
她把画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动作不紧不慢,头发从肩膀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去别,就那么让它垂着。
在她弯腰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他的叹息。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35 】
星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抬头。
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走,他大概还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从顾言深的呼吸声里能听出那种犹豫的节奏,吸气准备开口,然后呼气放弃,再吸气准备开口,然后再次放弃。反复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主动打断了这种犹豫。
“你不走?今晚住当雄,再不走没地方睡了。”
然后她不等他回答,转过身把画架甩到肩上,画架有点沉,她的肩膀微微一沉,但她没有停下来调整。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快不慢,刚好和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苏晚没有放慢脚步,但她微微弯起了嘴角。
她不回头,他也不上前。
但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踩着同一条碎石路,头上是同一片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