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纳木错的时候下午四点多,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湖面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蓝。
像把整个天空碾碎了溶进水里,又加了一勺最浓的群青。
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白雪皑皑,倒映在湖面上,冷峻而庄严,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圣湖。
车门一开,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两个女孩尖叫着跑向湖边,举着手机转着圈地拍,一个人拍另一个在风里跳起来的照片,头发糊了一脸也不管。
那对夫妻站在观景台上连连感叹“太美了”,然后开始摆各种姿势合影,浙江大哥指挥他老婆“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对,就是那里”,他老婆嘟囔着“你快点拍我要被风吹死了”。
藏族司机靠在车边抽烟,笑眯眯地看着这群被美景震撼到的游客。
苏晚也下了车,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向湖边,而是背着画板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坐下,打开速写本,开始画远处的雪山。
高原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随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目光专注在画纸上。
她选的位置刚好,背靠着几块碎石,光线从左侧打过来,把湖面的蓝色染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她没有去刻意去看顾言深。
但她知道他在哪里。
从下车开始,她的余光就始终锁定着。他走近湖边,没有拍照,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一声不响地走到一块最大的石头边,面朝着纳木错坐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脚下是碎石和稀疏的草甸,他坐在那里,像另一块石头,被时间和风吹拂,沉默而疲惫。
那个热情的浙江大哥显然注意到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来都来了,过去拍张照嘛!”
顾言深微微摇了摇头。
浙江大哥大概没遇到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人,站在他旁边又说了几句“难得来一次”、“要不要帮你拍一张”,顾言深摇头。
大哥讪讪地走开了,回到老婆身边时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心事太重了。”他老婆拽了他一把:“行了,人家又没得罪你,别管闲事了。”
苏晚画完了一幅雪山的速写,翻到新的一页。
她站起身,朝湖边走去,走到和他之间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在湖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冰川融水冷得刺骨,她的指尖几乎瞬间就木了。
她感受着寒冷从指尖蔓延到掌心,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在阳光下飞散成细碎的光点。
苏晚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那块石头上的人影。
“这里的星星反射率很高。”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被高原的风恰好送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晚上更震撼。”
然后她转身走了回去,脚步没有停顿。
从头到尾,她的目光没在他身上停留,和看一块石头、一片云、一汪湖水差不多。
没有关怀,没有好奇,没有试图靠近。
顾言深动了。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在走远的背影,藏蓝色的冲锋衣,松松垮垮的低马尾,沾着蓝色颜料的手。
下车的时候他就认出了苏晚,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西藏,想来大概是采风吧,没想到两个人居然拼到了同一辆车。
他没有询问的精力,这一趟出门是放逐,也是寻找。
他没有和她打招呼,她也没有。
顾言深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重新投向湖面。
他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在石头边缘,身体微微后仰,放松了一点。
苏晚走回自己刚才坐的地方,收起速写本和画笔,开始搭画架,动作流畅,像是在画室里一样自在。
就像身后那个坐在石头上的男人和湖边其他所有游客一样,只是这片风景中可有可无的背景。
【系统提示:目标已识别宿主身份。好感度未发生变化。】
苏晚支好画架,把画布固定上去,然后开始调色。她的调色盘上挤满了各种蓝——群青、钴蓝、普蓝,还有一点点熟赭和钛白。
纳木错的水太蓝了,蓝到世界上所有的蓝色颜料加在一起都差一点。
但没关系,画家的任务不是复制风景,而是捕捉风景在人心上留下的那一瞬震颤。
她画得很专注,偶尔有人路过在她身后驻足观看,她也不在意。那对中年夫妻走过来看她画了十分钟,她也没回头,只是安静地画着自己的画。
浙江大哥在旁边小声说“画得真好”,他老婆说“你小声点别打扰人家创作”。
天色在画布上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同时,真实的天空也在发生着同样的变化。
纳木错的日落所有的云都在燃烧,金色、橙色、赤红、绛紫,一层层地堆叠翻滚,仿佛天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调色盘。
所有人都被这幅景象震住了。
连那两个一路都在叽叽喳喳的女孩也安静下来,并肩坐在湖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场盛大的日落,谁都没有说话。
苏晚停下画笔,看向天空,光芒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
她不是第一次看纳木错的日落,上辈子看过,这辈子又看到了,等到这辈子结束,也许还会再看一次。
她往顾言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姿势和两个小时前几乎没有变过,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金色。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燃烧的天空,眼睛里有夕阳金色的倒影,但金色下没有温度。
他眼底是浓厚的疲倦,像一个走了太久太久的登山者,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步都走不动了。
苏晚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