痢疾疫情用了半个月才彻底控制住。
林屿每天扎针、开方、巡诊,忙得脚不沾地。到最后一个病人出院的时候,他已经瘦了一圈——脸尖了,颧骨凸出来了,连保卫科的制服都宽松了不少。
但全厂四十一个痢疾病人,一个都没死。
零死亡率。
这在1961年的条件下,几乎是奇迹。
厂医院的刘院长拉着林屿的手,说了三遍——第一遍笑着说的,第二遍红了眼眶,第三遍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着他的手使劲摇。
孙老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套银针正式送给了林屿——比你师父留给你的那套好用。
林屿没推辞——他知道,在孙老的世界里,送银针比送命还重。
——
疫情结束了,但林屿没有松懈。
他一直在追查痢疾的源头——保温桶。
那天送二车间午饭的保温桶,是后勤科的老马负责的。他查了老马的排班表,发现出事那天,老马请了半天假——但保温桶的签收记录上,还是老马的名字。
谁替他送的?
他问了后勤科的几个人,没人说得清——那天中午太忙了,谁也没注意是谁送的饭。
但有一个人知道——食堂的刘德福。
送饭那天?刘德福想了想,我记得——那天中午来了个生面孔,说是后勤科新来的,替老马送饭。我让他签个字,他签了老马的名字,我也没多想。
新来的?叫什么?
没问——后勤科的人来来去去的,我哪记得住。
长什么样?
刘德福比划了一下:个头不高,瘦瘦的,穿个灰棉袄——脸上……对了,他左手有个疤,像烫伤的。
左手烫伤疤。
林屿记住了——
这个新来的,八成就是投毒的人。痢疾杆菌混在饭菜里,只要在保温桶里放一点点,几个小时后就能让一整个车间的人中招。
谁派来的?
答案指向后勤科——而后勤科,现在归陈国栋管。
但他没有证据。那个新来的在出事后就消失了——后勤科的花名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查不到。
林屿把这条线索先按下——没有证据就不能动,动了反而打草惊蛇。
——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天阴沉沉的,风刮得树叶哗哗响。
林屿刚从厂医院出来,何雨水就跑来了——
林哥!不好了!
怎么了?
娄姐……娄姐被许大茂打了!
林屿的脚步一顿——
打得多重?
何雨水的眼眶红红的:我刚才路过他们家门口,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然后就听见娄姐叫了一声——我敲门,许大茂不开——但我从窗户缝里看见娄姐倒在地下,脸上……脸上全是血……
林屿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在哪?
还在家——门锁着——
林屿没等她说完,转身就走。
——
95号院,许大茂家门前。
门是锁着的——从里面插了门闩。
林屿抬脚——
一脚踹开门。
屋里,许大茂坐在桌前喝酒——劣质的白干,喝了一半,脸上红扑扑的,眼神浑浊。
娄晓娥蜷缩在墙角——
她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角划到颧骨的红印,还在渗血。右边的嘴唇肿了,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了,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被汗和血粘在一起的。
她的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又像一根被折弯的柳条。
许大茂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林屿——
你来干什么?这是我家——
林屿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娄晓娥面前,蹲下来——
能站起来吗?
娄晓娥抬起头——
那张脸,他见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院门口,她穿着碎花棉袄帮他找钥匙,笑得眼睛弯弯的。第二次是送围巾,她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围,指尖冰凉但眼神温暖。第三次是送棉被,她把被子塞给他就跑,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降温。
现在这张脸上,全是伤。
他伸出手——
娄晓娥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像被打怕了的人本能地躲避任何伸过来的手。
然后她看清了是谁。
林……林屿……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我来带你出去。林屿的声音很平——不是平静,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你——你凭什么——许大茂站起来,酒劲上来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这是我家的事!你一个外人——
外人?林屿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许大茂——
他的眼神,让许大茂的酒醒了一半。
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让人冲动。
林屿的眼神是冷的。
冷到骨头缝里的那种冷。
许大茂,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打她了?
我……我打我自己的老婆——
你自己的老婆?林屿往前走了一步,许大茂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把她打成这样,还说是你自己的老婆?
她——她不听话——
不听话?林屿又往前一步,许大茂,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要是再碰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这辈子都后悔。
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林屿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许大茂一个人能听见,是承诺。
许大茂的脸色变了——他见过林屿抓内鬼的样子,见过林屿在厂里的威望,也见过林屿的那双手——那双会扎针救命的手,同样也能要人的命。
他不敢吭声了。
——
林屿转回身,再次蹲到娄晓娥面前——
来,我扶你起来。
他伸出手——
这一次,娄晓娥没有躲。
她把冰凉的手指搭在林屿的手掌上,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前倒去。
林屿一把接住了她。
娄晓娥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浑身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三年的婚姻,许大茂不是第一次动手,但这一次,她以为没人会来救她。
没事了。林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三月的晚风。
他扶着她往外走——经过许大茂身边的时候,许大茂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墙上。
出了门,外面的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三月的暴雨,夹着寒意,打在脸上生疼。
林屿脱下外套,披在娄晓娥身上——
去院中院。
娄晓娥愣了一下——院中院?那是他的住处,她从来没进去过。
我……我不能……
你现在这个样子,回自己家他会再打你。林屿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先去我那里,处理一下伤口。
——
院中院。
林屿让娄晓娥坐在前厅的椅子上,自己去找药箱——厂医院给了他一套基础的医疗用品,碘伏、纱布、棉签,都有。
他蹲在她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她眉角的伤口上——
娄晓娥了一声,微微偏头。
忍一下。
嗯……
他的手指很稳——这双手,今天上午还在给病人扎针,每一针都精确到毫米。现在他在给娄晓娥处理伤口,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瓷器。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眉角到颧骨,大约三寸。
怎么打的?
……皮带。
林屿的手停了一秒。
皮带。
他继续处理伤口——贴上纱布,固定好,然后检查她的嘴角。
嘴唇内测破了,但不需要缝针。右脸颊有一块淤青——不是皮带打的,是拳头。
还有哪里?
娄晓娥摇头。
说实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
……后背。
林屿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但他没有发作——他站起来,把一件干净的外套递给她:你先换上,我去叫何雨水过来帮你看看。
不用——
你后背的伤,你自己看不到。他的声音很平,让雨水帮你上药。
娄晓娥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三年了,她被许大茂打了无数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扛着。从来没有人踹开许大茂的门把她带走,从来没有人蹲在她面前给她上药,从来没有人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说没事了。
现在,有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泪。
林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了何雨水。
何雨水看见娄晓娥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娄姐!
别哭。林屿说,帮她上药。我去处理一件事。
什么事?
去跟许大茂谈一谈。
何雨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林哥,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林屿看着她,放心。
他走出院中院——
雨还在下。
暴雨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他站在雨里,闭了一下眼——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许大茂。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这个畜生第三次机会。
第一次,他忍了——刚来院里的时候,许大茂打娄晓娥,他不好插手别人家的事。
第二次,他警告了——明确告诉许大茂,再动手就让他后悔。
第三次——
没有第三次了。
——
他走到许大茂的门前——门已经修好了,是他走之后许大茂自己拿木板钉上的,钉得歪歪扭扭,像他这个人一样——外面光鲜,内里一塌糊涂。
屋里没有灯了——许大茂大概以为事情过去了,喝了酒睡了。
林屿没有再踹门。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暴雨的夜里,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许大茂,你听好了。
屋里没有动静。
明天早上八点,你到保卫科来——带上你的检讨书。如果你不来,我就把你这些年贪污放映费、调戏女工的证据,一份一份交到厂里。
你选。
说完,他转身走了。
暴雨把他浇了个透,但他没有回院中院——他绕到了后院,站在枣树下,淋了很久的雨。
他在等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是真实的——他恨不得把许大茂的脑袋拧下来。但他不能——打了许大茂,许大茂就会拿着保卫科长打人去告状,到时候陈国栋正愁没有把柄。
所以他用的是最克制的方式——威胁,但不动手。
这是底线。
——
雨渐渐小了。
他回到院中院——前厅的灯还亮着,何雨水正在帮娄晓娥换药。
娄晓娥趴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掀起来一半——何雨水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碘伏棉签,手在抖。
娄姐……他怎么能打成这样……
娄晓娥的后背,三道红印——皮带抽的,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还有两块淤青——拳头打的。
没事。娄晓娥的声音很轻,疼两天就好了。
何雨水没说话,低着头给她上药——手越抖越厉害,最后把棉签一放,抱住娄晓娥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无声地哭了。
娄晓娥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何雨水的头发。
傻丫头,别哭了。
何雨水闷声说:娄姐,你不能再跟他过了……
娄晓娥没有说话。
林屿站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娄晓娥后背上的三道红印,像三根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
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那个穿着旗袍、眼睛亮晶晶的女人——她不该被一个畜生用皮带抽。
他攥紧拳头——
明天。
他会有办法的。
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积水上,一片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