痢疾没有停下。
第二天,病人从十七个变成了二十三个。第三天,三十二个。第四天,四十一个。
整个二车间停了工——工人倒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人心惶惶,谁也不想吃食堂的饭了。
三车间和一车间也出现了零星病例——虽然比二车间少得多,但足以让全厂陷入恐慌。
刘院长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水泡——省里的药品配额依然没下来,他连发三封电报催,省卫生厅回了一句话:已列入计划,请耐心等待。
耐心等待?
四十一个痢疾病人在等着吃药——等得了吗?
林屿每天早上七点到厂医院,晚上八点才回院里。他一个人,一根针,从早扎到晚——针灸控制住了大部分病人的症状,但光靠针灸不够。需要中药配合——清热化湿、凉血解毒的方子,他开得出来,但药材不够。
他把空间里的黄连、黄柏、白头翁、秦皮拿出来,交给孙老配药——但他不敢一次拿太多,怕被人发现来源不对。
四斤药材,只够配二十服。
二十服药,四十一个病人——一人半服,杯水车薪。
不够。孙老翻了翻药柜,摇了摇头,我开了几十年方子,这种规模的疫情,至少要两百服才压得住。黄连和黄柏是君药,缺了这两味,方子就废了。
林屿心里盘算——今晚垂钓空间的三次机会,全用来钓药材。
但能不能钓到,得看运气。
——
这天下午,出事了。
孙老正在配药,中医科的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让开!我来找我师父!
林屿推门出去一看——中医科门口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身后跟着两个厂医院的护士,一脸为难。
您是……
我叫钱志远,市中医院的主治医师——孙老是我师父。中年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听说厂里爆发了痢疾,我从市里赶过来的。
孙老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钱志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你来干什么?
师父,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孙老打断他,你是市中医院的人,跑我们厂医院来干什么?越权了你知不知道?
钱志远赔着笑:师父,我这不是担心您吗——痢疾可是会传染的,您都六十七了……
我用你担心?
林屿在旁边看着——侦查术自动运转。
钱志远的微笑:真诚度约百分之六十——确实有担心师父的成分,但还有别的东西。
他的眼神:在看孙老的同时,余光一直在扫中医科的药柜和诊桌——他在评估这个科室的状况。
他的皮箱: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不是来看师父该带的东西。
孙老,林屿插了一句,钱大夫远道而来,先让他喝杯茶吧。
孙老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回了诊室。
——
进了诊室,钱志远放下皮箱,看了看正在配药的孙老,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银针和处方——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张处方上。
那是林屿开的方子——白头翁汤加减。
钱志远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方子是谁开的?
我开的。林屿说。
钱志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保卫科的制服,不是医生。
你是……?
保卫科科长,林屿。
保卫科长开处方?钱志远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屑,孙老,这是怎么回事?厂医院什么时候让保卫科的人给病人开方子了?
孙老闷着头不说话——他虽然犟,但他不是不讲理。林屿的针灸他是亲眼看着的,那水平他服。但开了处方给人吃——这就不一样了。针灸扎坏了,取了针还能恢复;药吃坏了,那是要出人命的。
这几天四十一个痢疾病人,孙老慢慢开口,都是他扎的针,稳住了。
扎针?钱志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师父,您让他扎针?他一个保卫科长——
他扎得比我好。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诊室里的空气炸开了。
钱志远愣住了。两个护士愣住了。连门口偷听的病人都愣住了。
孙济仁,行医四十年的老中医,祖传三代的针法传人——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扎得比我好?
师父,您——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脑子。孙老的声音沉了下来,钱志远,你是我徒弟,你几斤几两我清楚。你的针法是跟我学的,但你学了六成——剩下的四成,你没有那个悟性。这个年轻人,至少有九成。
钱志远的脸白了。
他来厂医院,名义上是看望师父——实际上,他是市中医院派来的。市里听说了红星轧钢厂爆发痢疾,想借机厂医院的防疫工作,顺便——显示一下市中医院的权威。
但现在,他师父当着他的面说一个保卫科长扎针比他好?
这让他怎么回市里交代?
师父,我尊重您的判断。钱志远深吸一口气,但扎针归扎针,开方子归开方子——方子的事,不能儿戏。我提议——公开比诊。他治他的,我治我的,让刘院长和全院医生做评判。谁治得好,谁说的算。
他看向林屿,目光里带着挑衅——
林科长,你敢吗?
——
公开比诊。
消息一传出去,全厂都轰动了。
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地点在厂医院住院部的大病房——宽敞,能容下几十号人围观。
规则很简单——林屿和钱志远各选三个痢疾病人,用各自的方法治疗,三天为一个疗程,最后由刘院长和孙老评判疗效。
刘院长本来不想搞这种事——都什么时候了,还搞比诊?但钱志远打了市中医院的旗号,说这是学术交流,他推不掉。
更关键的是——钱志远带来了药。
他的那个旧皮箱里,装了整整五斤黄连素和磺胺——市中院的库存,他全带过来了。
这一手,毒。
他用药品做筹码——如果我赢了,厂医院归我管;如果我输了,这些药白送。
但你林屿敢输吗?输了,四十一个病人就没有药了。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的阳谋。
——
比诊当天,大病房里挤满了人。
工人、干部、护士、医生——连陈国栋都来了,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微笑。
林屿坐在病房的一头,面前是三个病人。
钱志远坐在另一头,面前也是三个病人。
两人中间隔了一张帘子——各治各的,互不干扰。
钱志远先动手——他是正牌中医,开方煎药,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三剂白头翁汤合芍药汤,加上他带来的黄连素口服——中西结合,标本兼治。
稳扎稳打,挑不出毛病。
轮到林屿——
他选的三个病人,一个重症,两个中症。
重症那个叫赵小军,二车间的钳工,高烧三十九度八,腹泻一天十几次,已经严重脱水,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林屿没有先扎针——他从包里拿出一包药粉。
那是他昨晚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不是系统给的现成药,而是他根据中医知识自己配的。黄连粉、黄柏粉、白头翁粉,三味药材研磨成细末,用蜂蜜调和成丸。
吃下去。
赵小军接过来,就着温水一口吞了——药丸入喉的瞬间,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苦的。
然后林屿开始扎针——
天枢、上巨虚、合谷、曲池、足三里。
五针落完,他的手没有停——
加穴。
大椎——第七颈椎棘突下。银针刺入一寸,提插泻法。赵小军的身体猛地一颤——这是退热要穴,针感沿督脉上传,直抵百会。
十二井穴——双手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泽,点刺放血。十指指尖各出一滴暗血——这是泻热开窍的绝招,专门对付高热不退。
最后,气海——脐下一寸五分。补法,艾灸配合。
银针、药丸、艾灸——三管齐下。
钱志远在帘子那边,透过缝隙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林屿的针法——他看不懂,但他师父看得懂。
而是因为那包药粉。
黄连、黄柏、白头翁——三味药材,研磨成粉,蜂蜜和丸。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配伍,但他钱志远跑遍了市里才凑齐的药材,这个保卫科长从哪儿弄来的?
厂医院的中药库存他查过——空的。
市里的药材市场——限量供应,凭票购买。
这个人的药材,哪来的?
——
一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钱志远的三个病人——两个中症明显缓解,一个轻症基本恢复。黄连素加中药的效果确实不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屿的三个病人——
两个中症的症状已经基本消失,其中一个甚至要下地走路,被护士按住了。
重症的赵小军——
他的烧退了。
从三十九度八,退到了三十八度二。
腹泻从一天十几次,减少到了三次。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还虚弱,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林屿,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林科长……你救了我的命。
大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孙老站起来了。
他走到林屿面前,看了看赵小军,又看了看林屿手上的银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全场说了一句话——
我输了。不,不是输了——是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针法。
六十七岁的老中医,当着全厂人的面,向一个二十三岁的保卫科长低头。
掌声——
不知是谁先拍的手,然后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工人鼓掌,护士鼓掌,连刘院长都在鼓掌。
钱志远站在帘子那边,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看到了赵小军。
一个濒死的痢疾病人,一个小时之内退烧止泻——这在他二十年的行医经验里,是不可能的事。
但事实就在眼前。
他合上皮箱,走到林屿面前,伸出手——
我输了。你比我想的要厉害。
林屿握住他的手:钱大夫,你的药留下吧——还有二十多个病人等着用。
钱志远愣了一下——他以为林屿赢了会得意,至少会嘲讽他两句。
但这个人只是说:药留下。
你……
救人要紧。
钱志远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
散场的时候,陈国栋走到林屿面前。
林科长,他笑着说,好本事。没想到保卫科长还有这一手。
陈厂长过奖。
不是过奖——我是认真的。陈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套针法,不该只在保卫科。
他的语气很诚恳,但林屿的测谎罗盘在口袋里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也不是。
是一种更微妙的信号——
他在试探。
陈国栋在试探林屿的态度——是会服软,还是会对抗。
林屿笑了笑:陈厂长说得对,我是该考虑考虑。
嗯,好好想想。陈国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阎埠贵的事——我打算从轻处理。毕竟他年纪大了,审查的事……再说吧。
说完,他走了。
林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从轻处理?
不是从轻——是缓兵之计。
他今天输了这局针灸比诊,暂时在厂里风头正劲,陈国栋不会在这个时候硬来。但他不会放弃阎埠贵——他只是把刀收了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割。
没关系。
林屿有的是耐心。
——
当天晚上,厂里下了一纸通知——
经厂务会议研究决定,任命林屿同志兼任红星轧钢厂医务科顾问,主管中医诊疗及防疫工作。
从保卫科长到保卫科长兼医务科顾问——他手里的牌,又多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