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北京下了一场春雨。
不是那天晚上的暴雨——是一场轻柔的、绵密的春雨,像天上有人在用筛子往下洒细粉,落在身上不疼,只是湿。
林屿忙了整整一周——白天在保卫科处理公务,下午去厂医院巡诊,晚上还要研究陈国栋的动向。许大茂的事他还没处理完——那个废物第二天果然没来保卫科,而是去找了陈国栋。
没错——许大茂去找陈国栋告状了。
陈厂长,保卫科林屿威胁我——他说要把我贪污放映费的事抖出来!
陈国栋笑眯眯地听完了许大茂的话,然后说了一句让许大茂如坠冰窟的话——
许同志,贪污放映费?你确定你说的是,不是?
许大茂灰溜溜地出来了。
出来之后,他没敢再闹——因为他发现,林屿说的是真的。那些年他贪污的放映费、调戏女工的事,林屿手里确实有证据。他不知道林屿是怎么弄到的,但他知道——那些证据够他在厂里待不下去。
他老实了。
至少表面上老实了——不再打娄晓娥,出门见了林屿也低着头绕着走。
但林屿知道,这不是结束——许大茂这种人,打不过你就会记恨你,等有机会了再咬你一口。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
这天下午,林屿难得早下班。
雨从中午就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整个南锣鼓巷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胡同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屋檐上的瓦片泛着深青色的光,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被雨打落,贴在石板上,红红白白的好看。
他撑着伞,慢慢往院里走——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看见何雨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她没有打伞。
雨把她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姑娘纤细的轮廓。她双手抱在胸前,肩膀微微缩着——不是冷,是在等。
等他。
雨水?你怎么在这儿?
何雨水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刚哭过。
林哥,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声音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活泼劲儿,而是一种认了真的、鼓足了全部勇气的郑重。
林屿心里微微一沉——
他大概猜到了。
说吧。
不是在这儿说——何雨水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行人,去……去后海。
——
后海。
雨天的后海几乎没有人——岸边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柳树在雨里低着头,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摇一晃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涟漪,像无数条小鱼在水面吐泡泡。
林屿把伞递给何雨水——她没接。
我淋着就行。
会感冒。
感冒就感冒——反正你又不是我什么人,管不着。
这话说得带了点赌气的味道——但又不是真的赌气,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撒娇。
林屿把伞强行塞到她手里:拿着。
何雨水接过伞,但没有撑开——她把伞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两个人沿着岸边走了几十米,谁也没说话。
雨丝落在湖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天地之间有人在窃窃私语。
何雨水先开了口。
林哥,我——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喜欢你。
三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句话她憋了太久了。从第一天他给她白米粥开始,从她饿晕在他家门口他把她抱进去开始,从他帮她安排食堂的工作开始——她就喜欢他了。
不是那种你对我好我感谢你的喜欢——是那种看见他就心跳加速、看不见他就失魂落魄、做梦都梦到他的喜欢。
她一直在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配得上他,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今天,她不想等了。
雨落在她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从……从你来院里的第一天起,我就——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有文化、有本事、有前途——我就是一个食堂帮工,什么都不懂……但我就是喜欢你,没办法……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他。
雨打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屿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
他看着何雨水——
这个姑娘,从十五岁到十九岁,四年的时光,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她给他送饭、给他织围巾、给他留灯、给他做鞋垫——每一件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带着一个姑娘最真的心意。
他不是不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不能答应她。
不是不喜欢——何雨水这个姑娘,活泼、善良、倔强、真诚,像一株在墙角顽强生长的向日葵,永远追着阳光。这样的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
但她太年轻了。
十九岁——在这个年代,十九岁结婚不算早。但何雨水不是一般的姑娘,她从小缺吃少穿,没有上过学,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她对林屿的喜欢,有多少是,有多少是?
他说不清。
他怕她分不清。
雨水——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何雨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孤注一掷的决然。
我也喜欢你。
何雨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
但是——
那盏灯又暗了下去。
你还小。
何雨水的嘴唇动了动——
我十九了——
十九还是小。林屿看着她,目光温柔但坚定,雨水,你从小到大,有没有想过——除了院里,你还想去哪儿?除了食堂帮工,你还想做什么?
何雨水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她的人生就是95号院——从小在这里长大,饿着肚子等哥哥寄钱回来,后来林屿来了,她有了饭吃、有了工作、有了依靠。她的世界就这么大。
你看,林屿说,你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把自己绑在一个人身上——这样对你不公平。
可是我——
我不是拒绝你。林屿的声音更轻了,我是说——再等等。等你再多看看这个世界,等你确定你想要的不是我给你的安全感,而是我这个人——到时候,你再跟我说一次。
何雨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真的……不是在敷衍我?
不是。
那你……你以后会不会喜欢别人?
林屿被她问笑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我喜不喜欢别人,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不会变。
何雨水吸了吸鼻子——
那……那我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心里钉了一颗钉子。
林屿伸手,把她手里那把没撑开的伞撑了起来,举到她头顶——
走吧,回去。你淋了太久了。
何雨水站在伞下,抬头看着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水帘。
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没有说话,只是拉着。
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他还在,他不会走。
林屿没有甩开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春雨里——
他撑着伞,她拉着他的衣角。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那么冷了。
——
回到院里,何雨水先进了门——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屿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泪意的、释然的、安心的笑。
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了。
然后她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隔着门,林屿听见她在屋里翻箱倒柜——然后一声低低的、闷在枕头里的哭声。
不是伤心——是如释重负。
林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的门——
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晚霞,红得像何雨水的脸颊。
他叹了口气——
这个姑娘。
说实话,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还小再等等——有一半是真心,有一半是……退缩。
他确实怕何雨水分不清依赖和爱情。
但他更怕的是——他给了她承诺,却给不了她完整。
他心里装着的不止何雨水一个人。
娄晓娥的眼神、苏婉清的手指、秦京茹的脚步声——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的心里,他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每一块都舍不得丢。
所以他只能退——退到再等等。
至少现在,这是对何雨水最负责任的话。
——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院中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哥。
是秦京茹。
她从食堂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了看林屿的脸色,又看了看何雨水紧闭的房门——
雨水她……没事吧?
没事。
秦京茹犹豫了一下,把布袋子递过来——
食堂今天剩了点红枣,刘师傅让我带回来的——给你泡水喝,说你最近瘦了。
林屿接过来——
谢了,京茹。
秦京茹抿了抿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林哥,你对我们太好了——但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轻得像猫。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姑娘,从逃荒来京到现在,变了很多。刚来的时候,她瘦得脱形,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现在她的脸颊丰润了,眼睛亮了,走路的姿态也不再是那种缩着肩低着头的样子。
她在长大。
他转身回院中院,刚走了两步,就看见娄晓娥站在前厅的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但右脸颊的淤青还没消。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何雨水淋了雨,我给她煮了姜汤——她顿了顿,你也喝一碗吧。
林屿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的。
姜放多了。
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好喝。
娄晓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被打之后,第一次笑。
虽然很轻,但确实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