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到厂的第五天,厂医院出事了。
早上七点,林屿刚到保卫科,电话就响了——厂医院的刘院长打来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林科长!快来!我们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
传染病!一早上来了十几个病人,全是腹泻、发烧、浑身乏力——我怀疑是……是痢疾!
林屿的手一紧——痢疾。
这个年代,痢疾不是小病。没有抗生素的年代,痢疾的死亡率可以高达百分之二十。更可怕的是传染性——一个人得病,全家遭殃,一个车间倒下,整条生产线都得停。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对赵大勇说:厂医院出事了,我去看看。保卫科你盯着,不许任何人未经许可进出医院区域。
明白!
——
厂医院不大——两栋平房,一栋门诊,一栋住院,加起来不到三十张床位。
林屿到的时候,门诊已经挤满了人。
走廊里全是蹲着的、躺着的工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有的捂着肚子呻吟,有的抱着脑袋蹲在墙角发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病气,闷闷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院长在门诊门口等着他——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平时总是慢条斯理的,今天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夜里来了三个,今天早上又来了十四个——全是二车间的!
二车间的食堂?
对!二车间有单独的食堂窗口——我让人去查了,昨天的午饭有剩菜,红烧肉炖白菜,肉……可能不新鲜。
林屿皱了皱眉——不是食堂的问题。秦京茹昨天做的红烧肉,他亲眼看着她用的新鲜猪肉,绝不可能不新鲜。
除非——
刘院长,二车间的饭菜是食堂统一配送的吗?
不是,二车间离食堂远,午饭是用保温桶送过去的——
谁送的?
刘院长愣了一下:后勤科的老马……
后勤科。
陈国栋主管的部门。
林屿没有多想——现在不是追查原因的时候,救人要紧。
隔离了没有?
隔离了——我把住院部的东西两间病房腾出来了,东间放确诊的,西间放疑似观察的。但问题是……刘院长苦着脸,我手里没有药啊!痢疾得用黄连素和磺胺,省里的药品配额上个月就断了,库存只剩不到二十片——十七个病人,怎么分?
中医呢?你们医院不是有个老中医?
刘院长叹了口气:孙老在——但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而且他只会开方子,没有药材也白搭。厂里的中药库存比西药还少。
林屿深吸一口气——
针灸。
他前天刚得到了中医针灸的能力,虽然还没有在实战中用过,但系统赋予的精度和记忆告诉他——针灸对急性痢疾有疗效。不是治本,但可以快速缓解症状、控制脱水、提升免疫力,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
刘院长,让我试试。
刘院长瞪大了眼睛,你会看病?
学过一点针灸。
一点?刘院长的表情很微妙——那种你一个小小的保卫科长居然敢说你会针灸的微妙,林科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痢疾会死人的!
我知道。林屿看着他的眼睛,刘院长,你现在有别的办法吗?
刘院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确实没有。
二十片药,十七个病人,不够分。中药库存见底。省里的药品配额遥遥无期。
给我一间诊室,一盒银针——你们应该有吧?
有……中医科有一套,但那是孙老的——
我去跟他借。
——
中医科在住院部最里面,一间不大的屋子,药柜占了一整面墙,桌上摆着脉枕和一本翻烂了的《伤寒论》。
孙老——孙济仁,六十七岁,厂医院的中医科主任,祖传三代的老中医。脾气出了名的犟——不信西医,不信年轻人,不信任何没在古籍里写过的东西。
林屿推门进去的时候,孙老正坐在桌前号脉——面前坐着一个年轻工人,脸色蜡黄,明显是痢疾患者。
孙老。
孙老头也不抬:你是谁?
保卫科,林屿。
保卫科管不到中医科。孙老的语气硬邦邦的,出去。
孙老,我来借银针。
孙老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从老花镜后面射出来,上下打量着林屿。
借银针?你会针灸?
学过一些。
学过一些?孙老的嘴角撇了一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年轻人,你连黄帝内经都没翻过吧?
林屿,我不跟你兜圈子——银针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不借。你要是会扎针,自己去找一套。
孙老,外面十七个病人,药不够——
我知道。孙老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半分,但倔劲还在,但我更知道——针灸不是想扎就能扎的。扎错一个穴位,轻了无效,重了出人命。你一个保卫科长,上来就要借银针——你是救人还是害人?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不是没道理。
林屿没有急——他走到那个年轻工人面前,看了一眼。
工人二十出头,脸色萎黄,额头冒虚汗,双手捂着肚子,嘴唇干裂起皮——典型的湿热痢疾。
孙老,我能不能给这位同志号个脉?
孙老愣了一下——号脉?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会不会号脉。
林屿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上工人的腕部——
望闻问切,系统赋予的知识像本能一样涌出来。
脉象——濡数。濡为湿,数为热。湿热蕴结中焦,脾胃运化失司。
舌象——他看了一眼工人的舌头,舌质红,苔黄腻。
腹部——他轻轻按了一下工人的腹部,右下腹有明显压痛。
辨证——湿热痢疾,病在阳明。
治法——清热化湿,调气和血。
取穴——天枢、上巨虚、合谷、曲池、足三里。
孙老,林屿收回手,这位同志是湿热痢——脉濡数,舌红苔黄腻,腹诊右下腹压痛。治当清热化湿,我取天枢、上巨虚、合谷、曲池、足三里,五穴同用,先泻后补。您看对不对?
孙老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不是一般的瞪大——是那种见了鬼一样的瞪大。
他盯着林屿,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跟谁学的?
自学。
放屁!孙老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湿热痢取天枢配上巨虚——这是俞募配穴法!合谷配曲池——这是原络配穴法!先泻后补——这是补泻手法!你一个保卫科长,跟我说你自学的?!
林屿微微一笑——
孙老,信不信,您可以看我扎一针。
孙老盯着他看了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把银针盒推到了林屿面前。
扎。我看着。
——
林屿打开银针盒——一排银针整整齐齐地码在红色绒布上,最长的三寸,最短的半寸,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捻起一根一寸半的银针——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银针在他的指尖旋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地扎入了天枢穴。
位置——脐旁两寸。
深度——一寸二分。
角度——直刺,微向内斜。
手法——捻转泻法,角度一百八十度,频率每分钟六十次。
孙老的呼吸停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针下去,位置分毫不差。不是大概差不多,而是教科书级别的精准。更可怕的是手法——捻转泻法的角度和频率,控制得比他这个扎了四十年针的老中医还精确。
这不可能。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手法?
但他没有时间惊讶——因为林屿已经下了第二针。
上巨虚——小腿前外侧,犊鼻下六寸。银针刺入,提插泻法,针感沿经络上传,工人的小腿微微颤了一下——得气了。
有感觉吗?林屿问。
工人艰难地点头:有……腿上麻了一下,然后……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
第三针,合谷——手背虎口处。捻转泻法,强刺激。
第四针,曲池——肘横纹外侧端。提插泻法,针感沿手臂上传。
第五针,足三里——小腿前外侧,犊鼻下三寸。补法,捻转角度缩小,频率放缓——这是先泻后补的收尾。
五针落完,前后不到三分钟。
工人长出了一口气——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额头的虚汗在消退,紧皱的眉头松开了,捂着肚子的手也放了下来。
肚子……不那么疼了。工人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真的不那么疼了!
孙老站在旁边,手里的脉枕掉在了地上——他都没注意到。
他看着那个工人,又看了看林屿手上的银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这是孙济仁行医四十年,第一次对一个年轻人的针法说。
——
下一个。林屿头也不抬。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走廊里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挪进了中医科,有的自己走着来的,有的被人搀着来的。
林屿一个接一个地扎——
一号病人,湿热痢,五针。
二号病人,寒湿痢,取中脘、天枢、气海、足三里,四针,灸法配合。
三号病人,疫毒痢——这个最重,高烧四十度,已经出现了脱水症状。林屿在基础方上加了大椎、十二井穴点刺放血——
银针点破指尖,几滴暗紫色的血珠涌出来。
工人的呼吸立刻平稳了——高烧从四十度开始缓慢下降。
刘院长站在门口,看了一个多小时,嘴唇哆嗦着对身边的护士说:去……去把所有痢疾病人都叫过来。
全部?
全部!
——
中午十二点,林屿扎完了第十七个病人。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身体累,是精神高度集中之后的疲惫。针灸需要的不仅是手法,还有对每一针的精准控制,十七个人,每人四到六针,总共八十多针——没有一针偏过。
十七个痢疾病人——十三个症状明显缓解,三个重症脱离危险期,一个最严重的还在观察,但已经不再恶化。
孙老全程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林屿坐下来喝水的时候,孙老才开口——
你这套针法,是谁传的?
我说自学,您信吗?
不信。
那就当是天生的吧。
孙老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四个字——
留下来。
什么?
厂医院需要你这种人。孙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刘院长那个药架子,空了一半——你来,至少能多救几个人。
林屿看着孙老——这个犟了一辈子的老中医,今天第一次对一个保卫科长低下了头。
不是服软——是惜才。
——
傍晚,消息传开了——
保卫科的林科长会扎针!十七个痢疾病人全让他治住了!
厂里炸了锅。
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但十七个病人就在那里——十三个能吃能喝了,三个下地走路了,一个还在休息但烧退了。
事实胜于雄辩。
——
晚上回到院里,林屿累得不想动弹。
院中院的桌上照例留着饭——今天换了个花样,不是面条,是一碗小米粥配肉松和酱菜。旁边没有纸条,但碗是温的,粥面上撒了一层碎葱花——
这是秦京茹的手艺。
他端起碗慢慢地喝粥,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第一,痢疾的源头。食堂的饭菜没问题,问题出在配送环节。后勤科的老马,那个保温桶——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脚?
第二,孙老的话。留下来——厂医院需要他。如果他能兼任医务科的什么职务,在厂里的根基就更稳了。陈国栋想架空他,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可替代。
他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然后闭上眼,意识沉入垂钓空间。
碧水潭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举起钓竿——
今天的三次免费垂钓,他还没用。
第一竿,深潭:【中药材包:黄连、黄柏、白头翁、秦皮各一斤】
第二竿,深潭:【免疫丹x1】
第三竿,深潭:【高级食材包:鸡鸭各一只、蔬菜一筐】
中药材——
有了这批药材,他就能开方煎药,配合针灸双管齐下,那十七个病人,一个都死不了。
他退出空间,把药材从空间里取出来,包好,放在桌角——明天一早送到厂医院。
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几声咳嗽,比昨天多了。
他心里一紧——
痢疾的传染性很强,如果控制不住……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