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到厂的第三天,就开了三个会。
第一个会——行政科全体会议。他坐在主位上,把每个科员的名字和履历问了一遍,语气和蔼,笑容温和,末了说了一句:同志们辛苦了,以后行政科的工作,咱们一起努力。
第二个会——后勤科全体会议。他把食堂、仓库、运输三个板块的负责人分别叫到办公室谈了话,每人不少于四十分钟。
第三个会——财务科。他没有开全体会,而是只找了阎埠贵一个人。
这三次会议,林屿都是后来才知道的——陈国栋做得很隐蔽,没有发正式通知,没有走厂办流程,全是以了解情况的名义私下进行。
但林屿不需要靠消息渠道——他靠侦查术。
第一天,他在走廊里碰到从行政科出来的小刘,一眼就看出那姑娘眼眶微红、鼻头泛红——刚哭过。问她,她说没事。
第二天,他在食堂遇到后勤科的老周,发现老周的右手一直在抖——那是被人长时间施压后的应激反应。问他,他说陈副厂长找他了解情况,聊了挺久。
第三天,他去了阎埠贵的办公室。
阎埠贵不在。
隔壁的科员说,阎老师被陈副厂长叫去谈话了,从早上九点到现在——
林屿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
六个小时。
他转身去了陈国栋的办公室——门关着,但没锁。他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两秒——
陈国栋的声音,不紧不慢:阎同志,1960年二月份的煤炭采购,从矿上拉了八车,入账的只有七车,还有一车去哪了?
阎埠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陈、陈厂长,那车煤是矿上发少了,不是我们少入账——我、我有矿上的签收单……
签收单我看了,确实是七车。但你的采购申请上写的是八车——这个差额,你怎么解释?
那、那是我申请的时候多写了一车,以防矿上发不够——后来矿上实发了七车,我就按实收入账了……
申请多写,实收少入——阎同志,你知道这在审计上叫什么吗?
阎埠贵没有说话。
陈国栋的声音依然温和:差额处置不当。轻了说,是工作疏忽;重了说——
他停顿了一下。
——是挪用的嫌疑。
林屿的拳头攥紧了。
欲加之罪。
1960年二月,正是饥荒最严重的时候,煤炭紧张到什么程度——全厂一个月只分到三车煤,林屿自己从空间里贴了两车才撑过去的。阎埠贵申请八车是保守估计,矿上只给了七车,他就按实收记账——这本是规矩,到了陈国栋嘴里,变成了挪用的嫌疑。
他没有敲门——这不是他该出面的时候。
他转身离开了。
——
回到保卫科,他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赵德山的——内容很简单:
姑父:新副厂长已到任。此人以审计账目为切入点,目前主攻财务科。阎老师无问题,但已被施压六小时。建议:一、查阅此人调令来源,确认是否经正常人事程序;二、关注省工业厅近期动向。另:信中不便多写,望姑父留意周道临近期的公开行程。
他把信封好,交给赵大勇:送到军区招待所,找张参谋,让他转交赵副司令。
赵大勇接过信,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走了。
——
下午五点,阎埠贵从陈国栋的办公室出来了。
林屿在走廊的拐角等着——他看见阎埠贵的样子,心里一沉。
这个老头,平时虽然抠门,但精神头还行——今天走出来的时候,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背驼了,眼窝深陷,脸色灰白,走路都打晃。
阎老师。
阎埠贵抬头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林、林科长……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
阎老师,林屿压低声音,我都知道了。
阎埠贵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挪用……我没有……那车煤,真的就是矿上发少了……
我知道。林屿扶着他的胳膊,阎老师,您放心,您的账我看过,干干净净。他抓不到把柄。
可他说——他说要对我进行行政审查,让我把三年的账全部重新核对……我、我一个人,三年的账,怎么核对……
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阎老师,您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他是副厂长……
副厂长也是讲道理的。林屿笑了笑,阎老师,您信我。
阎埠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林屿把他送出院门,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陈国栋的办公室。
——
陈国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门被敲响了。
请进。
林屿推门进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陈厂长,还没走?
哦,林科长。陈国栋抬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训练式的微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打个招呼——我是保卫科科长,厂里的安全秩序归我管。陈厂长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保卫科配合的,尽管说。
好好好,一定一定。陈国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林科长主动来找我,我很高兴。以后咱们多交流。
一定。
两个人又握了一次手。
这一次,林屿刻意把手上的力道加了两分——不多不少,刚好让陈国栋感觉到一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的压力。
陈国栋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跟上午在大会议室门口一样。
林屿松开手,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之后,测谎罗盘在口袋里颤了一下——
不是信号,而是信号。
刚才那一握手,陈国栋对他产生了敌意。
好。
那就让他知道——你盯着我,我也盯着你。
——
当天晚上,林屿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杨德才。
老厂长住在厂里的家属区——一间不大的平房,屋里摆设简单,一张旧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像。
杨德才正在听广播,看见林屿来了,叹了口气:你来了。坐。
杨厂长,陈副厂长的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杨德才摆摆手,阎埠贵的事我也听说了。
您怎么看?
杨德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林屿,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是我这个厂长能管的。
因为陈国栋的调令是省里下的?
杨德才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
林屿站起来:杨厂长,我明白了。
他走出杨德才的家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三月的寒意。
杨德才的意思很清楚——陈国栋的背景他动不了,也不打算动。
老厂长不是坏人,但他是个不惹事的人。在他看来,只要陈国栋不把厂子搞垮,他就不想跟省里对着干。
这种心态,林屿理解——但不认同。
因为陈国栋不是来当副厂长的。
他是来挖坑的。
——
回到家,院中院的桌上又留了一碗面——这次是秦京茹做的,面里卧了三个荷包蛋,汤上飘着碧绿的葱花。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比何雨水的小一号——
林哥,今天食堂新学了做面,你尝尝。——京茹
林屿端起碗,面还是温的。
他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汤底浓郁,荷包蛋煎得外焦里嫩。
比刘德福做的还好。
这个姑娘,真有天赋。
他吃完了面,把碗洗了,坐到桌前,在纸上写——
陈国栋·第二轮侦查计划
目标:确认陈国栋与周道临的直接关联
切入点:陈国栋的调令——谁签的?谁批的?经没经过正常人事程序?
关键证人:厂办王主任(他经手了调令文件)
防守重点:阎埠贵——绝不能让他被出问题
反击方向:等赵德山的回信
他合上本子——
这一局,不能急。
陈国栋是明棋,周道临是暗棋。他要在明棋落子之前,看清暗棋的全局。
——
正要熄灯,院中院的门又被敲响了。
是我。
秦淮茹的声音。
林屿开门——秦淮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你的衬衫领子磨破了,我给你补好了。她把衬衫递过来,目光没有跟他对视,针脚我重新走了一遍,比原来的结实。
林屿接过来——衬衫的领子确实补过了,不仅补了,还换了一个新领衬,比原来的还讲究。
秦姐,谢了。
不用谢。秦淮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林屿——阎老师今天从陈副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林屿一愣:你看见什么了?
他在哭。秦淮茹的声音很轻,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蹲在走廊里哭。我……我以前也被人这么逼过,我知道那种滋味。
她顿了顿——
你帮帮他。
说完,她就走了。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秦淮茹的背影——
这个女人,以前是算计他的,后来被他的为人慢慢打动了。现在,她在替阎埠贵求情——不是为自己,是为一个跟她没什么交情的老会计。
人,是会变的。
——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
陈国栋的微笑。
阎埠贵的眼泪。
杨德才的沉默。
秦淮茹的那句你帮帮他。
还有——握手那一瞬间,测谎罗盘传来的信号。
他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陈国栋,你既然先动了手,就别怪我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