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第二周的周一,红星轧钢厂的广播准时在七点响起。
林屿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保卫科的人全到了——不是平时那种踩着点来打卡的状态,而是一个个坐得板板正正,桌上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连赵大勇那永远翘着二郎腿的毛病都改了。
怎么回事?林屿放下公文包。
赵大勇站起来,压低声音:科长,上头来了通知——新副厂长今天到任,全厂中层以上干部九点在大会议室集合。
林屿的眼神微微一凝。
新副厂长。
赵德山信里说得没错——陈国栋,下周到厂。
果然来了。
通知是谁发的?
厂办,王主任亲自发的。
林屿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测谎罗盘——铜质的罗盘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指针没有动。
他合上抽屉,心里默算了一下——赵德山的信是上周三到的,从信发出来到陈国栋到任,前后不到五天。
五天。
周道临的效率不低。
——
九点整,大会议室。
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到齐——保卫科、生产科、后勤科、医务科、厂办、车间主任……二十多号人坐了三排。
老厂长杨德才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像是吃了个半生不熟的包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热情,不冷淡,不卑不亢。
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标准好干部形象。
同志们,杨德才清了清嗓子,这位是省工业厅派来的陈国栋同志,从今天起担任咱们厂的副厂长,主管行政和后勤工作。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清。这种场合,谁都不会做得太明显。
陈国栋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温和:杨厂长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对厂里的情况还不熟悉,以后还要仰仗各位同志多帮忙。我这个人没什么架子,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我的办公室门永远敞着。
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屿坐在第三排角落,看着陈国栋——
侦查术自动启动。
不是他刻意开的,而是自从吸收了那本能力书之后,只要他集中注意力观察一个人,侦查术就会自动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从对方的微表情、肢体语言、说话节奏中提取信息。
陈国栋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幅度左右对称,典型的训练式微笑,不是发自内心的。
陈国栋的目光——在扫视全场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零点三秒左右,但在杨德才身上停留了整整一秒半。
不是尊敬——是评估。
他在评估杨德才的分量。
陈国栋的手——右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均匀,这是焦虑的微表现。他嘴上说没什么架子,但身体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一个省工业厅办公室主任,下放到厂里当副厂长——按理说是降级,不该紧张。
除非他来这里有别的任务。
林屿不动声色地把测谎罗盘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屿的手指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
不是剧烈的反应——而是低频的信号。
陈国栋没有说谎——他确实是省工业厅来的,确实来当副厂长。
但他隐瞒了什么。
——
散会后,干部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陈国栋站在门口,跟每一个人握手。
轮到林屿的时候,陈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短暂,像探照灯扫过目标时的瞬间反光,但林屿捕捉到了。
你就是林屿同志?陈国栋握着他的手,力道恰到好处,久仰久仰。你在保卫科的工作,省里都有耳闻——抓内鬼、稳秩序,年轻有为啊。
陈厂长过奖了。林屿笑着,手上的力道也恰到好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陈国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变化太细微了,普通人绝对看不出来。但侦查术告诉林屿:这个人知道他的名字,而且知道的不止是保卫科长这几个字。
他做过功课。
以后行政和后勤的事,我得多向你请教。陈国栋松开手,拍了拍林屿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
一定。
林屿转身走了——背对着陈国栋的时候,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
回到保卫科,林屿关上门。
赵大勇凑过来:科长,你觉得这个陈副厂长怎么样?
表面上很和气。
那实际上呢?
林屿没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
陈国栋·初步侦查记录
微表情分析:训练式微笑,非自发;评估性目光,非友善性目光
测谎罗盘:低频隐瞒信号,非说谎,但有重大信息未披露
身份疑点:省工业厅办公室主任下放当副厂长,名义上是加强基层领导,实际上——降级调动不会如此积极配合
与杨德才互动:评估姿态,非从属姿态,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不把杨厂长放在眼里
关键判断:此人是周道临的棋子,任务不是当副厂长,而是从内部入手
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下一步:观察他先动谁
——
下午,答案就来了。
厂办的王主任来保卫科串门——这老兄平时跟保卫科没什么交集,今天却端着茶杯晃过来,聊了半天闲天,最后才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林科长,陈副厂长下午让我把厂里这几年的行政档案都调出来了——后勤的、保卫的、财务的……说是要熟悉情况。
财务的也调了?
调了。阎老师那边的账本,三年的,全搬过去了。
林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阎埠贵的账本。
那本账上记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三年饥荒,厂里的物资调配、后勤采购、食堂粮票进出,全在阎埠贵的账本里。
那本账记得很细——细到每一斤面粉的去向、每一张粮票的签收人。
干净吗?
干净。阎埠贵虽然抠门、虽然爱占小便宜,但他当了一辈子会计,账面上从没出过差错。
但——
账干净,不代表别人不能从账里找出问题。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屿站起来:王主任,陈副厂长还调了什么?
没了,就这三样——行政、后勤、财务。
保卫科的呢?
王主任愣了一下:保卫科的没要。
林屿笑了笑——
没要保卫科的。
说明陈国栋很聪明——他知道从保卫科下手没用,林屿这一块做得滴水不漏。他要从薄弱环节入手。
后勤——管物资进出,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财务——管钱管账,阎埠贵那个人虽然账做得干净,但架不住有人帮你找问题。
行政——管人事,了解厂里每个人的底细。
三步棋,步步为营。
但陈国栋忽略了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是在暗处。
可惜,他碰上的人,有测谎罗盘和侦查术。
——
傍晚下班,林屿没有直接回院里。
他绕到了后厂区——阎埠贵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最里面,窗户正对着后厂区的一片空地。
灯亮着。
透过窗户,林屿看见阎埠贵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摞账本,旁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人——
陈国栋。
两个人在说话,阎埠贵的表情很紧张,不停地用袖子擦额头的汗。陈国栋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随意,但那种随意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像一只猫围着笼子里的老鼠打转。
林屿没有走近——侦查术在这个距离已经够用了。
阎埠贵的肢体语言:肩膀内收、脖子缩着、手指不停搓裤腿——这是典型的恐惧反应。
陈国栋的肢体语言:身体前倾、目光锁定、语速缓慢——这是审讯者的姿态。
林屿在暗处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不需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需要知道陈国栋第一步动了谁。
阎埠贵。
一个老实了一辈子的老会计,抠门到骨子里,但从没做过亏心事。陈国栋拿他开刀,不是因为阎埠贵有问题——而是因为阎埠贵最好拿捏。
胆小、怕事、没背景。
捏住了阎埠贵,就捏住了厂里三年的财务底子。
这步棋,毒。
——
回到95号院,天已经擦黑了。
院中院的灯亮着——秦京茹留了晚饭,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两个馒头,一碟凉拌萝卜丝。
林屿坐下来吃面,脑子里还在转陈国栋的事。
吃了一半,院中院的门被敲响了。
林哥。
何雨水的声音。
他开门——何雨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脸被晚风吹得红扑扑的。
我下班路过豆腐坊,给你带的。
谢了。林屿接过碗。
何雨水没走,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林哥,你今天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没有。
骗人。她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发烧啊——那就是烦心了。谁惹你了?告诉我,我揍他去。
林屿被她逗笑了:你揍谁?一个小丫头片子。
我可不是小丫头了!何雨水挺了挺胸,我今年都十九了!
十九也是小丫头。
才不是——
行了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何雨水撅着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哥,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们说——我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但给你做碗面、端杯水,还是行的。
她这话说得认真,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不一样。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微微一暖——
然后又沉了下去。
陈国栋来了。
阎埠贵被盯上了。
风,真的来了。
——
夜深了,他躺在娄晓娥做的新棉被里,盯着天花板。
测谎罗盘放在枕头旁边,指针安静地停着——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垂钓空间。
碧水潭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举起钓竿——
三次免费垂钓。
第一竿,深潭:【高级食材包:猪排骨5斤、白菜一筐】
第二竿,深潭:【体质丹x1】
第三竿,深潭——
水面泛起一阵金光——
【中医针灸·能力书】
林屿的手一抖——
针灸!
他翻开能力书——一道白光灌入脑海,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一个穴位、上千种针法——全部刻入了他的记忆,像是学了一辈子一样。
更重要的是——这本能力书还附带了辨证施治的系统性知识:望闻问切、八纲辨证、经络辨证、六经辨证……
他现在,相当于一个有几十年临床经验的老中医。
不对——比老中医更强。因为他有系统的精确度,扎针的位置、深浅、角度,都精确到了毫米级别。
他攥紧拳头——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预感——
这本能力书,来得正是时候。
——
退出空间,睁开眼。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咳嗽——院里有人感冒了。
三月天,乍暖还寒。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
陈国栋的棋,怎么破。
针灸的能力,什么时候用。
答案,也许很快就会来。